《向晚而晴》楚宁芝芝

7、第 7 章 孙家妹妹1

　　“佳玫，周六有空吗？咱们去香山看红叶吧。”

　　周五夜里，终于合上电脑结束一周的工作，孙雨靠在沙发上，给孙佳玫发去了微信。

　　“好呀，姐！”孙佳玫几乎是秒回。

　　“那我明天上午十点半到你学校东门接你。”

　　“好嘞，姐，明天见！”

　　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感叹号，孙雨唇角微扬，心底泛起一阵踏实的柔软。

　　孙佳玫是孙远翥的亲妹妹。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如今早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姑娘，考进了北京一所顶尖 985 高校的人工智能专业，今年刚念大二。

　　每隔两三个星期，孙雨雷打不动都要往学校跑一趟。从朝阳区一路往西南开到良乡大学城，跨越大半个北京城，单程近两小时，往返近四个钟头的高速与环路，无论手头工作多忙、天气多糟，这趟行程她从未落下过一次。

　　就像多年前她孤身奔赴西北的那个初夏一样。

　　孙远翥的父亲是在一年多前撒手人寰的。那个男人走的时候，家里几乎被掏成了空壳，除了一屁股烂账和两间残破漏风的土坯危房，什么都没留下。

　　当时离高考只剩一个多月，孙佳玫面对空荡荡的灵堂和破败的家，彻底慌了神。村里的亲戚邻里早因孙父多年烂赌、借遍四邻而彻底断绝了往来，避之唯恐不及，十八岁的小姑娘甚至翻不出任何一个能替她拿主意的长辈电话。

　　绝望之中，孙佳玫颤抖着翻出了压在书底的那张纸条。

　　那是孙远翥去世之后，孙雨在她和父亲去他们那间北京合租屋收拾遗物时，悄悄塞进她掌心的。纸条上只有一串手机号，和孙雨当时蹲下身、直直看着她眼睛说的那句话：“佳玫，记住了，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遇到任何迈不过去的坎，随时给姐姐打电话。”

　　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孙雨早在一面之缘里就彻底看透了孙远翥的父亲——那个骨子里烂透了的赌徒，根本不可能成为孙佳玫的托底。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电话那头女孩绝望压抑的哭腔让孙雨的心狠狠揪成了一团。她推掉了当周的工作，订了最近一班的航班。

　　落地换乘租来的越野车，一头扎进沟壑纵横的大山深处。导航信号在荒凉的黄土高原上时断时续，期间她甚至走错了两次岔路，颠簸在尘土飞扬的盘山公路上，足足开了五个多小时。沿途除了连绵枯黄的土峁就是呼啸的刮面狂风，握着方向盘的孙雨心口阵阵发紧：在这样近乎与世隔绝、贫瘠闭塞的深沟大壑里，当年那个眉眼干净、温润如玉的孙远翥，究竟是靠着怎样坚韧的骨血与熬过多少暗夜的苦读，才硬生生考进了全国最好的大学，出现在了她的身旁？

　　赶到孙家门前时，已是下午三点。

　　炽烈的日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可孙家那座土坯小院却显得死气沉沉。堂屋没有窗户，黑黢黢的门洞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散发着陈腐潮湿的气息。

　　孙雨站在院子里，声音发颤地朝屋里喊了一声：“佳玫？”

　　里屋门帘猛地被掀开，一个单薄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女孩头发散乱，校服袖口磨得泛白，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一双泛红的眼睛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骤然亮起。

　　孙雨快步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掌心死死贴着女孩瘦弱突起的肩胛骨，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的背：“姐姐来了……不怕，姐姐来了，没事了。”

　　孙佳玫陷在孙雨温暖厚实的大衣里，全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积压了数日的惊恐与委屈化作断线的啜泣：“孙雨姐……我好怕……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孙雨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她雷厉风行地拨通了在县城提前联系好的殡葬服务，交代专业人员妥善入殓、出殡，替这个家体面地收了尾。随后，她走进那间空荡昏暗的屋子，帮孙佳玫收拾随身物品。

　　女孩全部的家当少得令人心酸：几大摞捆得整整齐齐的高考模拟卷和复习资料，一个褪了色的小木盒，以及两三件洗得发白变薄的旧衣物。

　　当晚，孙雨把孙佳玫带回了县城的酒店，开了一间宽敞干净的双床标间。她深知这个年纪的女孩刚刚经历至亲离世与世界的塌陷，最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陪伴与温度。

　　孙雨叫了外卖，盛了温热的粥递过去，柔声劝她吃点。可孙佳玫握着勺子，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一口也咽不下去——小姑娘早已被连日来的变故吓得心力交瘁。

　　“吃不下就不勉强，今晚什么都别想，先好好睡一觉。”

　　孙雨端走餐具，扶着她在床上躺下，替她拉好被子。她坐在床沿边，微温的手掌像哄小婴儿一样，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轻轻拍抚着女孩单薄的后背。

　　在被窝微暖的包裹与有节奏的安抚下，孙佳玫紧绷发颤的身子终于一点点软了下来。她突然翻过身，伸手死死抱住孙雨的腰，把脸深深埋进孙雨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孙雨任由滚烫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眼眶通红，只是默默地收紧手臂，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女孩柔顺的长发。

　　胸口那股细细密密的酸楚与心疼，几乎将她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