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谋春日》赵楠森

9、罐头 小周周日下

　　小周周日下午两点带了只猫来店里。

　　橘猫装在一个纸箱里，箱盖用胶带封了两道，侧面戳了四个透气孔。小周把箱子搁在吧台上掀开盖，猫缩在角落，左耳缺的那角结着黑色的痂，尾巴卷着身体，眼睛半睁着，瞳孔缩成两条细线。它右前爪缠了一小块纱布，边缘沁出一点浅粉色的药水印。

　　“宠物医院说没大事，就是耳朵烂了一小块，开了支药膏。”小周伸手摸了摸猫的后颈，猫没躲，但也没呼噜，只是把脑袋往纸箱角落又缩了缩。“我妈不让养，说饺子馆不能进宠物。我能不能先放你店里几天？”

　　温时雨低头看了一眼纸箱里的猫。它身上脏兮兮的，毛打着结，但两只眼睛倒是干净，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处泛着光。她想起父亲以前在店门口喂的那几只，也是橘色的，蹲在台阶上等猫粮的样子和眼前这只几乎一样。

　　“放后厨吧。别进前厅。”

　　小周咧嘴笑了，把纸箱抱起来往后厨走。经过操作台的时候猫从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温时雨转身的视线。它没缩回去，盯着她看了两秒，又把脑袋缩回了角落。

　　小周把箱子搁在储物间门口，找了个旧碗倒了些温水放在旁边。猫从箱子里爬出来，低头舔了两口水，然后蹲在碗旁边不动了。小周蹲下来看着它，手指头伸过去碰了碰它的鼻尖，它偏了一下头没躲开。

　　“时雨姐你看它耳朵，缺那块还能不能长出来？”

　　“长不出来。以后就那样了。”

　　小周“哦”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前厅去整理菜单。温时雨留在后厨继续备料，猫蹲在储物间门口不动，偶尔耳朵转一下，听附近的动静。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沈砚迟的银行信息到了。温时雨正在揉第二块面团，手上全是面粉，等揉完这一轮洗了手才看手机。消息写得很短：钥匙对应的是城商行总行的保管箱业务部，尾号0147，开户人姓名首字“温”，开户日期2021年4月20日。

　　她看完消息之后没有马上回复。把手机搁回台面上继续揉面，揉完这一轮又做了两组酥皮，放进冷藏柜之后她才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周四下午有空吗。”

　　“有。”

　　“陪我去一趟城商行。”

　　“好。”

　　猫在储物间门口叫了一声，又短又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温时雨走过去看了一眼，猫蹲在碗旁边，面前多了一只死蟑螂。它抬头看她，尾巴尖摆了两下。她把蟑螂扫走扔进垃圾桶，猫低头舔了舔爪子，没追。

　　傍晚小周走的时候把猫装回箱子里带回去了，说“明天再带来”。温时雨锁门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暗了，玉兰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出背面浅绿色的纹路。她站在树底下往东头看了一眼，那扇二楼窗户亮着灯，窗台上摆着什么东西，轮廓模糊看不清楚。

　　周四早上温时雨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到店。小周已经来了，正在给猫换水，猫蹲在操作台角落的矮凳上舔毛，看见温时雨进来只抬了一下眼皮。温时雨把备料准备好之后给林知夏发了一条消息，问她今天有没有空来店里一趟。林知夏回得很快：“半小时后到。”

　　林知夏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进门先看了一眼矮凳上的猫，然后把文件袋放在吧台上抽出一张折好的纸。“上次那张转账凭证的影像件我重新调了一份高清扫描。尾号确认过了，和你爸那张卡一致。”她把纸展开，手指点在金额那一栏，“十二万这笔转账的经办网点，和六万四那笔是同一个，柜员也是同一个人。姓杨。”

　　温时雨把那张纸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但右下角有一个极浅的钢笔印记，和上次那张凭证上的位置一样。她把纸举到灯下看，印记的轮廓比上次清楚一些——是一个完整的字，左半边是“阝”，右半边看不全，被水洇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半边是‘陆’字。”林知夏站在旁边，声音不高，“上一张凭证背面是左下角，这一张是完整的左偏旁。那个姓杨的柜员经手的两笔转账凭证背面都有同一个位置的钢笔印。”

　　温时雨把纸折好递还给她。林知夏接过去放回文件袋，拉链拉好。“你那份原件先不要动。周四下午我陪你去银行。”

　　“沈砚迟也去。”

　　林知夏的手停在文件袋拉链上。她抬眼看了温时雨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把文件袋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那挺好。两个人证比一个人管用。”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身看了一眼矮凳上那只猫。猫正舔着爪子，尾巴从凳子边缘垂下来，末端微微卷着。林知夏看了一会儿，推门走了。

　　下午两点多沈砚迟来了。比平时早了将近两个小时。他进门的时候猫正蹲在吧台上（小周刚把它从后厨抱出来透风），见他进来竖了一下耳朵，跳下吧台溜回了后厨。沈砚迟看了一眼猫消失的方向，走到吧台前面站定。

　　“城商行那边我打了电话预约。周四下午一点半，保管箱业务部。”他把一张便签纸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台面上，上面写着地址和预约号。“需要带的东西我也问了，你父亲的死亡证明、你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那把钥匙。”

　　温时雨把便签纸收起来。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蹭了一点面粉，拍了拍没拍掉。沈砚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袖口，没说什么。他的视线移到吧台上——今天零号桌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百叶窗的光斜斜地铺着。

　　“今天坐哪？”温时雨问。

　　沈砚迟偏头看了一眼靠墙那张小桌，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那个位置离后厨玻璃窗更近，能看到操作台的全貌。他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桌面上，和百叶窗的光叠成两块色域。

　　温时雨端了美式过去。今天的水温她控制在五十九度，比上次那张纸条上他要求的低了一度。杯子放在他右手边的时候他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碰了一下杯壁。

　　“今天可以。”

　　她转身回了吧台。经过矮凳的时候看到猫从后厨门帘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偷看，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耳朵缺角的那一边微微耷拉着。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它的鼻尖，它舔了一下她的指尖，舌头上的倒刺刮过指腹，粗粝的。

　　下午他走的时候没有多留。经过吧台放零钱的时候手指在台面上搁了一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零钱旁边。温时雨等他走了才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了一行字：“树根下面的东西，周四一起处理。”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铁盒。盒子里现在有十张纸条了，最后一张折痕比前面几张浅一些，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才叠的。她合上盖子的时候那只猫跳上了吧台，蹲在铁盒旁边闻了闻，尾巴扫过盒盖，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