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谋春日》赵楠森

10、保管箱 周四下午一

　　周四下午一点，温时雨把店交给小周，拎着帆布袋出了门。袋子里装着户口本、身份证、父亲的死亡证明和那把从铁盒里取出来的钥匙。钥匙用纸巾包了两层塞在夹层里，怕磕碰发出响声。

　　巷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车窗半降，沈砚迟坐在驾驶位上看手机。副驾驶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温时雨走过去上了车，座位下面垫着一双平底鞋，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穿高跟鞋，今天穿的是运动鞋，用不上。她把脚收好，随手关上门。

　　林知夏从后座探过头来，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我打了一份你父亲户籍注销的证明，备用。银行那边如果问亲属关系用得上。”温时雨接过来放进帆布袋。

　　车子启动，沈砚迟打方向盘的动作很轻，转弯的时候车身几乎没倾斜。空调出风口调到了偏暖的温度，风从膝盖上方吹过来，不直吹脸。温时雨靠在座椅上，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面。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有几片被风卷到半空又落回去。

　　城商行总行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一二层。门前有三级台阶，台阶缝隙里长着几株细瘦的野草。沈砚迟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临时车位，熄了火之后没有马上开门。他从扶手箱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份打印材料。“万一银行要求补充材料，我这边有备用的。”

　　温时雨点了一下头推开车门。风灌进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林知夏从后座下来，把文件夹抱在胸前，三个人一起过了马路。

　　保管箱业务部在二楼走廊尽头。走廊灯光偏暗，地砖是旧式的浅灰色水磨石，被踩得发亮。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柜员，圆脸，短发。温时雨把钥匙和证件递过去的时候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在电脑上输入编号。

　　屏幕转过来让温时雨确认的时候，她看到保管箱的登记信息：开户人温某某，开户日期2021年4月20日，保管箱编号0147，租期五年。业务记录那一栏只有一条——2021年4月20日开箱一次，之后没有任何开箱记录。

　　“租期到明年四月。您要续租还是打开取走里面的东西？”柜员问。

　　“打开。”

　　柜员带他们穿过一道厚重的金属门，走进一排排保管箱柜架之间的通道。走廊里的空气比外面凉几度，混着一股旧金属和干燥剂的气味。柜员用一把主钥匙插入0147号箱锁孔，示意温时雨把客户钥匙插进去。两把钥匙同时转动的时候锁芯发出了沉闷的“咔嗒”声。

　　柜员退到通道口。“我在外面等。取完东西出来登记就行。”

　　温时雨把箱门拉开。保管箱内部不大，比鞋盒稍大一些。里面只放着一样东西，一个密封的透明塑料文件袋。袋子表面很干净，没有落灰。她拿出来翻了个面，文件袋背面贴了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她父亲的字迹：“时雨收。”

　　她手指停了一下。林知夏站在旁边没说话，沈砚迟靠在一米外的柜架边上，视线落在通道口的方向，帮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温时雨把文件袋打开。里面装着三张打印纸和一张照片。第一张打印纸是一份手写的资金流水明细，列着远岸资本几个账户的转账记录，她用眼睛扫了一遍，有几笔金额和日期她认得，和之前查到的对得上。第二张打印纸是一份会议记录，记录了一场讨论SC-0147号商户评估调整的内部会议，出席人签名栏里有三个名字，第一个是“陆远亭”。

　　第三张纸是父亲的手写便签，写了两行字：“时雨，如果你看到这些东西，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你爸没做过亏心事，但这些事不该让你知道。你要是还小，就把这个袋子交给能管的人。”

　　最后一句被划掉了。下面补了一行新的，笔迹比上面重一些：“但你既然找到了这里，你长大了。拿主意吧。”

　　温时雨把三张纸叠好放回文件袋。最后那张照片她没有翻过来看正面，只是看了一眼背面。背面写着日期，2021年4月19日，旁边写了两个字：“留底。”

　　她合上文件袋的封口，把袋子放进帆布袋里，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她把保管箱清空，关上门。三个人走出金属门的时候柜员递来一张登记单让她签字，她签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名字最后一笔拉得比平时长。

　　出了银行大门之后林知夏先开口，声音压得低：“那个会议记录出席人里的三个名字，我能查查另外两个人的现状。”

　　“谢谢。”

　　林知夏点了一下头，走到马路对面去坐公交。走了几步她回了一下头，看了温时雨一眼，又看了沈砚迟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沈砚迟站在温时雨旁边没有动。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粘了一下。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耳廓的时候冰凉。

　　“回去还是去店里？”他问。

　　温时雨低头看了一眼帆布袋。里面的文件袋边缘压着那把钥匙，钥匙柄上的编号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掌心。“回店里。小周一个人忙不过来。”

　　沈砚迟点了下头，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过身来看她。“那个文件袋，今晚别放在店里。”

　　“我知道。”

　　他看着她把帆布袋的拉链又拉了一遍，确认封好，然后才继续走。上车之后他发动引擎，空调出风口调高了一档。温时雨靠在座椅上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手一直按着袋口的位置。车开过巷口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玉兰树，枝叶在风里晃着，树根周围的地面已经看不出任何翻动的痕迹了。

　　车停到店门口，她下了车。沈砚迟没有熄火。她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两下。然后他把手机搁到副驾驶座上，抬头朝她点了一下头，踩了油门开走了。

　　温时雨推开店门。小周正在前厅拖地，猫蹲在吧台上看她。温时雨把帆布袋拎进后厨，没有放进抽屉，而是蹲下来把它塞进了储物间货架最底层那摞旧烤盘后面。猫从吧台上跳下来跟在她后面，站在储物间门口看她塞东西，尾巴尖晃了两下，没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