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谋春日》赵楠森

8、五点二十 闹钟响之前

　　闹钟响之前温时雨已经醒了。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巷子里没有车声也没有人声，只有偶尔一阵风把什么东西吹到墙角的轻响。她摸黑穿上外套和裤子，没开灯，借着窗帘缝里路灯的余光把鞋带系好。

　　出门的时候楼道声控灯亮了，她没跺脚，等灯自己灭了才推门出去。巷口的玉兰树在暗处只剩一个轮廓，花瓣落尽了，枝头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黑色羽绒服，没打手电，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

　　温时雨走近了。沈砚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帆布袋递过来。她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把小型折叠铲、一副棉手套和一只手电筒。手电筒用布裹着，打开之前只透出一小圈红光。

　　“东边那户亮灯了。”他说。

　　温时雨朝巷子东头看了一眼。二楼有一扇窗户透着暖黄色的光，人影晃动了一下又没了。她点了下头，蹲到树根南侧，把手电筒拧开调成微光模式，光线压得很低，只够照亮地面那一小片区域。

　　沈砚迟蹲在她旁边，从袋子里取出铲子。他把铲刃插进土里的时候没有用力，先用指节敲了敲泥土表层，确认下面没有硬物，然后才按下去。第一铲土挖出来搁在旁边的塑料布上，动作轻缓，铲刃碰到碎石的时候用手把石头拣出来放在一边。

　　温时雨负责拨开他挖松的土。手指隔着棉手套触感迟钝，她脱了一只手套，裸手去扒土。泥土冰凉潮湿，颗粒粗粝，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深色的泥。她扒到第三把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金属边缘，触感比上次更清晰，是铁盒的侧面。

　　“碰到了。”

　　沈砚迟停下来，把铲子放到一边，俯身凑近她手的位置。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那块露出土面的铁皮，光线打在锈蚀的表面上泛出一层暗红。他点点头退后半步，把空间让给她。

　　温时雨双手沿着铁盒边缘把土扒开。盒子比上次露出的部分大，大概二十公分长，十五公分宽，盒盖和盒身之间有一条缝隙，锈得几乎粘在一起。她用指甲沿着缝隙划了一圈，划掉表层铁锈之后抠住盒盖边缘往上提了一下。盖没动。

　　沈砚迟从帆布袋里摸出一把一字螺丝刀递过来。她接过去，把刀头插进缝隙里轻轻撬了撬。铁皮发出沉闷的吱嘎声，生锈的铰链松动了一点，又撬了一下，盒盖弹开了一条缝。

　　她放下螺丝刀，用手把盖子掀起来。手电光照进盒子内部的那一瞬间，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盒子里垫着一层油布，油布上面压着几样东西：一只用塑料袋密封的U盘、两张折好的打印纸、一把带编号的金属钥匙和一张对折的照片。油布边缘被水汽浸得发黑，但里面的东西大多完好，塑料袋封口处缠了胶带，没有进水的痕迹。

　　沈砚迟没有伸手去碰。他保持蹲姿，手电筒的光稳稳照着盒内，让温时雨自己拿。她先拿起那张照片展开来看。照片上是个男人的侧影，站在一个她认得出的地方——巷口玉兰树下面。男人穿着深色外套，背对着镜头，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照片右下角有冲印日期，2021年4月17日。

　　她翻到照片背面，背面写着两个字，她父亲的字迹：“陆来。”

　　温时雨把照片放在膝盖上。又拿起那两张打印纸展开。第一张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日期2021年4月15日，转出方是远岸资本，接收方账户尾号她认得，和父亲卡上那笔六万四一致，但金额更大，写着十二万。第二张打印纸是一份手写的收条复印件，收条上写着“今收到远岸资本项目款项十二万元整”，落款处的签名被水洇开了一部分，只能看清第一个字：“陆”。

　　她把U盘拿起来看了看。普通的黑色U盘，塑料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记。她递给沈砚迟。他接过去翻了两面，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密封袋把U盘装进去封好。

　　那把金属钥匙她最后拿。钥匙柄上刻着一串数字，和之前那块“SC-2020-0087”的挂牌编号格式一致，尾号是“0147”。她把钥匙和挂牌对比了一下，厚度和材质都一样。

　　“银行保险箱。”沈砚迟说。

　　温时雨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盒子里，连油布一起放好，盖上盒盖。她没有把盒子带走，而是放回了坑里。沈砚迟看了她一眼，她把土推回去盖住盒子，用手掌压实，又从旁边捡了几片干叶子揉碎了撒在上面。

　　“先不动。”她说，“今天人多。”

　　沈砚迟没有反对。他把铲子上的泥用塑料布擦干净收进帆布袋，螺丝刀放回袋子里。温时雨把手套脱下来塞进口袋，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泥土蹭掉了大半，指甲缝里还剩一层黑。

　　他们站起来的时候巷子东头那扇亮灯的窗户已经暗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玉兰树的轮廓从暗处浮出来，叶子被晨光映成深浅不一的绿。温时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挖过的那片地面，新土被叶子盖着，不仔细看和周围的泥地差不多。

　　“那个U盘，”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先不打开。”

　　沈砚迟把帆布袋的带子绕在手上，站在她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沾满泥的手。“钥匙上的编号和保险箱对应，我帮你查是哪家银行的。”

　　她点了下头。两个人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巷子里开始有早起的动静，远处传来卷帘门拉起来的声响。温时雨把沾了泥的那只手插进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把外套领子竖了竖。

　　“你回去吧。我开店了。”

　　沈砚迟没有马上走。他把帆布袋挂在肩上，低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中午我让人把银行信息发给你。”

　　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偏过头来但没有转身。“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原件不要放在店里。”

　　温时雨看着他拐出巷口。他的脚步声在巷子转弯的地方消失了，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渐渐淡下去。她在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脚边那片被叶子盖住的新土。晨风吹过来的时候玉兰树的叶子动了一下，有一滴水珠从叶尖落下来，正好砸在她脚背上，凉得她脚趾缩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往店门口走。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上的泥蹭到了锁面上，她掏出纸巾把锁擦干净了才推门进去。开灯，开空调，系围裙。她低头洗手的时候看到水槽里流下去的水带着泥色，打着旋儿进了排水口。

　　她洗了三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