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谋春日》赵楠森

40、书面 周一早上温

　　周一早上温时雨到店的时候小周正蹲在门口台阶上给猫剪指甲。

　　猫趴在她膝盖上翻着肚皮，四只爪子轮流被捏起来剪掉尖端。

　　小周抬头看到她走过来，手上没停。“时雨姐早，这猫指甲长太快了，上周刚剪的又尖了。”

　　温时雨推门进去开了灯和空调。面团从冷藏柜取出来回温，她站在操作台前揉了两轮，今天的手感偏软，掌根推出去的时候面筋拉得长，回弹慢。

　　猫从台阶上跳下来跟进后厨蹲在矮凳上看她揉面，尾巴盘在前爪上。

　　上午十点出头邮递员送来了一个挂号信封。温时雨签收之后拿进后厨，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纸。是复核委员会的书面通知，抬头印着公章和编号，正文三行字：经审核，SC-2021-0147号商户评估程序存在重大瑕疵，原评估结果无效，该商户列入优先保留名录。通知末尾盖了委员会的公章和签发人签字。

　　她把通知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小周从前台探过头来问了一句“什么东西”，温时雨说了“委员会的书面通知”。小周“哦”了一声缩回头去继续擦杯子，擦了两下又探出来：“结果出了？”

　　“出了。保留。”

　　小周的手停在杯子上，停了一拍之后继续擦。她没说什么，但擦杯子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猫从矮凳上跳下来走到吧台前面蹲着，抬头看温时雨。

　　中午小周出去买饭的时候温时雨坐在靠墙那张小桌旁边把通知又看了一遍。

　　她把纸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印刷厂编号。她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存进相册，把通知折好放回围裙口袋。猫跳上桌蹲在她手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她没有把猫拨开。

　　下午沈砚迟来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圆领衫，外面套着那件黑色薄外套，进门的时候猫迎到前厅门口绕了半圈又跑回去了。

　　他走到零号桌旁边坐下来。温时雨端了杯美式出来放在他手边。

　　今天水温凭手感调的，大概五十四度左右。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垫边缘停了一下。

　　“通知到了。”她说。

　　沈砚迟把杯子放回杯垫上。“什么时候。”

　　“上午。书面通知，盖了章。”

　　他把手搁在桌沿上，指节收了一下。“委员会出结论之后材料会移交经侦。陆远亭和杨峥这两天会收到约谈通知。”

　　温时雨点了一下头。猫从矮凳上跳上桌蹲在他手边，尾巴搭在他手腕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猫，把右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猫脑袋上蹭了一下。

　　下午小周带猫去宠物医院做复查了，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温时雨从冷藏柜里把那瓶混合果酱取出来放在操作台上。果酱颜色比刚熬那天深了一些，质地更稠。她拿勺子舀了一点尝了一口——酸味在，但比刚熬的时候沉下去了，底调里能尝到一点焦糖的余味。

　　沈砚迟站在吧台外侧看着她尝果酱。她放下勺子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名字你定了吗。”

　　温时雨把果酱瓶盖拧好放回冷藏柜。她关柜门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零号桌的方向——桌面上空着，百叶窗的光斜斜地铺着。她转过身来面对他。“定了。”

　　沈砚迟看着她，没有追问。

　　“春迟。”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就用这个。”

　　他把手从台面上收回去。猫从矮凳上跳上吧台蹲在他手边，他没有再伸手碰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收了一下又松开。“明天我把配方标签重新做一版。”

　　温时雨从吧台下面把那本旧菜单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菜单页脚她之前写的那行字还在，铅笔写的，收笔处拉了一道长线。她拿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春迟。定。”

　　写完合上菜单放回原位。沈砚迟站在吧台外侧看着她的动作。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杯底放回杯垫上的时候比平时轻了一些。

　　下午四点多他合上电脑站起来。经过吧台的时候把零钱放在台面上，然后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搁在旁边。温时雨等他走了之后才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了一行字：“明天我带标签过来。你写配方，我写字。”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铁盒。盒子里现在有十六张纸条了，最后这张纸面对折之后边角对齐了，折痕平直，像是叠的时候特意找了平整的桌面。她把纸条按原顺序放好，合上盖子。

　　猫从矮凳上跳上吧台蹲在旁边看，尾巴扫过盒盖，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她没有去擦。

　　傍晚关店之前她把明天要用的面团提前揉好放进了冷藏柜。

　　小周从宠物医院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猫零食，说医生讲猫耳朵恢复得差不多了，药膏再涂三天就可以停。

　　她把猫装进纸箱抱回去了，纸箱搁在吧台上，猫从箱口探出半个脑袋来看她。她伸手把它的脑袋按回箱子里，它又探出来，来回按了两次才老实蹲回去。小周抱着箱子出了门。

　　锁门的时候巷子里起了风。玉兰树的叶子被吹得翻过来一片浅绿色，最低那根枝条上的新芽在路灯下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她站在树底下往东头看了一眼，那扇二楼窗户亮着灯，窗台上那棵小树苗的叶子从花盆边缘探出来。她收回目光继续走，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看到那只纸箱还在，箱口朝下扣着，上面压着的砖头换了一块新的。她没有蹲下来翻看，继续走了。

　　回到家她把帆布袋放在书桌上，拉链检查了一遍。

　　关了灯躺下去的时候手插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牛皮纸袋。纸袋折痕已经被她按得快要断开了，纸张边缘起了毛。

　　她把纸袋翻了个面，手指在背面蹭了一下。窗外巷子里没有车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春迟。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这次念完她没有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