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谋春日》赵楠森

38、果酱 周三早上温

　　周三早上温时雨到店的时候小周已经在擦窗户了。

　　她踩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够到玻璃最上面那道缝里来回蹭了两下。

　　猫蹲在收银台上看了一会儿，跳下来走到温时雨脚边绕了半圈。温时雨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把昨天熬的那瓶混合果酱取出来搁在操作台上。

　　今天她比平时早到了四十分钟。把面团从冷藏柜取出来回温之后，她做了一批蓝莓芝士的底坯，又另起了一小锅热水坐浴，把果酱舀了两勺出来稍微加热。温热的果酱质地更稀一些，她用裱花袋装了，在已经定好型的芝士蛋糕表面重新画了一道弧线。

　　这道弧线比平时那道深一些，混合果酱的颜色偏暗红，落在浅色的芝士面上对比明显。她收笔的时候手腕稳了一下，尾端轻轻收在蛋糕正中央偏右的位置，和左边那道对称弧线刚好呼应。

　　小周从矮凳上跳下来，手里的抹布拧了拧搭在水桶边上。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蛋糕表面，没说话，拿手机拍了一张。猫从收银台上跳下来蹲在操作台旁边看，尾巴盘在前爪上。

　　上午十点出头沈砚迟来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圆领衫，外面套着那件灰色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进门的时候猫迎到前厅门口绕了半圈又跑回去了。他走到零号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温时雨端了杯美式出来放在他手边。今天水温凭手感调的，大概五十四度左右。

　　她转身回吧台的时候没有马上走开，把冷藏柜里那盒混合果酱做的蓝莓芝士端了出来。蛋糕已经定好型了，她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端到他桌角。盘沿对准了木纹的方向。

　　沈砚迟低头看了一眼蛋糕表面那道暗红色的弧线。他拿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叉子的时候手指在盘沿上停了一拍。

　　“果酱混的？”他问。

　　“你带来的那批和店里那批混着熬的。”

　　他又切了一块。这次切的位置沿着弧线的轨迹走，叉齿切下去的角度和之前他拆蛋糕时一样，像是在拆一封封得很仔细的信。吃完之后他把叉子搁回盘沿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酸度被压住了。”他说，“混完之后反而比单用一种好。”

　　温时雨把空盘子收走的时候猫从矮凳上跳上吧台蹲在她手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她没有把猫拨开。

　　上午店里来了两桌客人。一桌是常来的中年男人，点了一杯美式在靠窗位置坐了四十分钟，翻完了一整份报纸才走。另一桌是两个年轻女孩，分了一块混合果酱做的蓝莓芝士，吃完之后其中一个问了小周一句“今天这个蛋糕是不是换了配方，比以前好吃”。

　　小周回头看了温时雨一眼。温时雨正在后厨擦操作台，没抬头。小周转回去跟客人说“今天用的果酱是特别熬的”。两个女孩走了之后小周掀帘子进后厨，靠在门框上。

　　“时雨姐，那个混合果酱的配方你打算固定下来吗？”

　　温时雨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再看。”

　　小周没追问，缩回头去继续招呼新来的客人。猫从吧台上跳下来跟在她脚后面走了两步，又蹲回去了。

　　中午小周出去买饭的时候沈砚迟合上电脑走到吧台前面。他站在台面外侧，手搁在台面上，指节收了一下。温时雨从后厨端了杯水出来，站在台面内侧。两个人中间隔着吧台的宽度。

　　“今天不走那么早。”他说。

　　温时雨点了一下头。她把吧台上那本旧菜单翻到最后一页又合上。菜单页脚她之前写的那行字还在，铅笔写的，收笔处拉了一道长线。她把菜单放回原位。

　　“上午那两个女孩问是不是换了配方。”她说。

　　沈砚迟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你打算换吗。”

　　温时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的面粉蹭干净了，指甲盖边缘还留着一小片干掉的蓝莓汁印子。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日历看了一眼——今天是周三，明天是周四，后天是周五。

　　“委员会那边说十五个工作日。”她把手机收回去，“下周出结果。”

　　沈砚迟点了一下头。他没有接话，靠在吧台外侧站着。猫从矮凳上跳上来蹲在他手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猫，把右手从台面上收回去搁在猫脑袋上蹭了一下。猫偏了偏头没躲，尾巴在他手腕上绕了半圈。

　　下午小周回来了。沈砚迟坐回零号桌继续看电脑。温时雨在后厨备明天要用的料，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他的侧影——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敲键盘的节奏比上午慢了一些，偶尔停下来喝一口咖啡。杯子空了他没喊她，自己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添了水。

　　下午三点多他合上电脑站起来。经过吧台的时候把零钱放在台面上，然后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搁在旁边。温时雨等他走了之后才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了一行字：“果酱可以固定下来。叫‘混合’也行，叫别的也行。”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铁盒。盒子里现在有十四张纸条了，最后这张折痕和前面几张不一样，纸面对折之后边角没有对齐，像是叠的时候手边没有平整的桌面。她把纸条按原顺序放好，合上盖子。

　　猫从矮凳上跳上吧台蹲在旁边看，尾巴扫过盒盖，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她没有去擦。

　　傍晚关店之前她把明天要用的面团提前揉好放进了冷藏柜。

　　小周走的时候把猫装进纸箱抱回去了，纸箱搁在吧台上，猫从箱口探出半个脑袋来看她。

　　她伸手把它的脑袋按回箱子里，它又探出来，来回按了两次才老实蹲回去。小周抱着箱子出了门。

　　锁门的时候巷子里起了风。玉兰树的叶子被吹得翻过来一片浅绿色，最低那根枝条上的新芽在路灯下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她站在树底下往东头看了一眼，那扇二楼窗户亮着灯，窗台上那棵小树苗的叶子从花盆边缘探出来。她收回目光继续走，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看到那只纸箱还在，箱口朝下扣着，上面压着的砖头换了一块新的。她没有蹲下来翻看，继续走了。

　　回到家她把帆布袋放在书桌上，拉链检查了一遍。

　　关了灯躺下去的时候手插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折痕已经被她按得快要断开了，纸张边缘起了毛。

　　她把纸袋翻了个面，手指在背面蹭了一下。

　　窗外巷子里没有车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后天是周五，下周委员会出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