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谋春日》赵楠森

32、准备 周二早上温

　　周二早上温时雨六点不到就醒了。窗帘外面还是灰蒙蒙的，雨已经停了，巷子里只有早起的鸟在叫。

　　她躺了一会儿没动，手插在枕头底下摸着那个牛皮纸袋的折痕。

　　昨天委员会的电话里那个女声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多余的信息，但她昨晚还是把那份书面说明草稿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有几处措辞她拿笔改了几个字，改完又觉得改得不好，拿橡皮擦掉了。

　　起床之后她把昨天改过的那份草稿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沈砚迟写的情况说明逻辑清楚，事实归事实，推断归推断，没有什么多余修饰。

　　她在第二页末尾加了一行字，是她自己的话，写得很短：“我父亲在出事前将材料托人保管，目的不是让这件事沉下去，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她看了两遍，把纸折好放进帆布袋里。

　　出门的时候天边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云层裂了一道缝。

　　巷口玉兰树的叶子挂着雨珠，被光照得透亮。她经过树底下的时候碰了一下最低那根枝条，水珠落下来打在肩膀上，她没躲。

　　到店的时候小周还没来。温时雨开了门和空调，把面团从冷藏柜取出来回温。

　　今天揉面她比平时多揉了一轮，掌根推出去的节奏比往常慢一些。猫不在，小周要八点多才带它来。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冰箱压缩机隔一阵启动一次，声音持续而均匀。

　　上午八点多小周抱着纸箱来了。猫从箱子里跳出来直奔储物间，蹲在旧碗旁边舔了两口水。

　　小周把围裙系好走到吧台前面看了一眼温时雨的脸色，没问什么，转身去前厅拖地。

　　十点出头沈砚迟来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外面套着灰色薄呢外套，手里没提纸袋，只带了手机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走到靠墙小桌旁边坐下来，把信封搁在桌面上，抽出里面几页纸推过来。

　　“委员会今天上午发来了补充说明的确认件，说我之前那份情况说明已经归档。你那份签字件他们收到了。”他把纸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个签收章和一个手写的编号。“他们明天约谈你之后会同步约谈陆远亭。通知昨天已经发出去了。”

　　温时雨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签收章。她把他推过来的几页纸看完，折好放进自己帆布袋里。

　　转身去后厨端了杯美式出来放在他手边。今天水温凭手感调的，大概五十五度左右。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明天我陪你去。”他说。和昨天说的一样。

　　“嗯。”

　　下午小周出去买猫砂了。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温时雨从储物间把之前所有材料拿出来按时间顺序又排了一遍，对照她那份书面说明草稿逐项检查。

　　沈砚迟坐在旁边看电脑，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她手边的材料，没有伸手帮忙。

　　她检查到郑淮证词那页时发现背面有一道极浅的铅笔痕，之前她没注意到。对着光辨认了半天，是郑淮的字迹，写了四个字：“温工留的。”她把这页拿给沈砚迟看。

　　他接过去对着台灯看了两遍，还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郑淮这份证词可能是在你父亲出事之后写的。‘温工留的’意思是这份材料是你父亲留给他的。”

　　温时雨把证词放回材料堆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沾了一点旧纸灰，灰白色的，在指纹缝隙里嵌了一层。她拿纸巾擦掉了。

　　傍晚关店之前她把明天要带的材料全部装进帆布袋，拉链拉到顶。

　　身份证放在侧兜里，和保管箱钥匙并排放着。猫蹲在操作台角落的矮凳上看着她整理东西，尾巴盘在前爪上。她伸手碰了碰它的鼻尖，它舔了一下她的指尖。

　　锁门的时候巷子里没有风。玉兰树的叶子在路灯下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树根周围的地面被这几天雨水浇透了，颜色比旁边深了一个度。

　　她站在树底下往东头看了一眼，那扇二楼窗户亮着灯，窗台上那棵小树苗的叶子从花盆边缘探出来，被屋里的光映成浅绿色。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看到那只纸箱还在，箱口朝下扣着，上面压着的砖头换了一块新的。她蹲下来把砖头挪开翻了一下纸箱，里面空的，那条旧毛巾已经不见了，箱底只剩下一圈干了的水渍印。她把纸箱翻回去压好砖头，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家她把帆布袋放在书桌上，拉链又检查了一遍。

　　关了灯躺下去的时候手插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牛皮纸袋，折痕已经被她按得快要断开了。

　　她把纸袋翻了个面，手指在背面蹭了一下。

　　窗外巷子里有车经过的声音，从巷口滑到巷尾没有停顿。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明天下午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