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谋春日》赵楠森

24、城西 温时雨下午

　　温时雨下午两点从店里出发。出门前她把牛皮纸袋从帆布袋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胶带粘得牢，边角没有开缝。她把纸袋装进一个不带任何标记的白色塑料袋里，又把塑料袋叠了两折塞进外套内侧口袋。帆布袋留在店里，手机和钥匙揣在裤兜里，旧银行卡侧兜里搁着，换洗衣服没带。

　　小周在吧台后面逗猫，看到她往外走抬头问了一句“下午还回来吗”。温时雨说“看情况”。小周没追问，低头把猫从吧台上抱下来。

　　城西文化园区在城郊结合部，坐地铁转公交再步行十分钟。温时雨到的时候两点五十分，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园区门口立着一块旧式的铁皮导览牌，上面贴了好几张过期的活动海报，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锈蚀的漆面。她站在导览牌旁边，扫了一眼园区入口。保安亭里的保安正在看手机，没抬头。入口通道很宽，左边是几家关了门的店铺，卷帘门上贴着招租电话，右边的通道通向园区深处，能看到里面几栋旧厂房改造的办公楼。

　　她走进入口通道，按照林知夏那张平面图上的标记往冷角走。通道尽头右转，三个门面紧挨着，玻璃门上都贴着“空置”字样。最里面那家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岁上下，穿深灰色夹克，里面套了一件浅色衬衫，领口没系扣。头发剪得短，鬓角灰白，颧骨比照片上瘦了一些，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他左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脚上穿着一双旧运动鞋，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点。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就是消防通道的铁门，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

　　温时雨在离他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男人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往下移了一寸，落在她外套口袋鼓起的位置。

　　“带了？”他问。声音比电话里沙哑一些，像刚抽过烟。

　　温时雨从口袋里掏出塑料袋，把牛皮纸袋抽出来。她没有递过去，拿在手里，纸袋正面朝外。男人看了一眼纸袋封口处的胶带，伸手来接。温时雨往后退了半步。

　　“原件呢。”

　　男人收回手。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牙关紧了一下又松开。“原件不在我手上。三年前我把它交给了别人保管。”

　　“交给谁。”

　　“你爸让交给谁我就交给谁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运动鞋上的泥点，用鞋尖蹭了蹭地面。“你爸出事之前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完整的材料来找我，让我把原件的位置说出来。他跟我说了那个人的名字，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因为你身后可能有人盯着。”

　　温时雨没有回头。她余光扫了一眼通道入口的方向，保安还在看手机，通道里没有别人。

　　“你手里那份复印件，”男人的视线重新落到纸袋上，“我可以拿。但原件的位置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现在听，不要写，不要用手机记。”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温时雨往前凑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拉近到大约三步。男人的嘴皮动了几下，说了四个字。温时雨听完之后把纸袋递过去。他接过去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夹克内侧口袋里，拉链拉上。

　　“你爸的事我帮不上忙。但我欠他一个人情。”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消防通道的铁门上。“那四十二万到我手上之前被抽过一道，抽走的人姓陆。我经手的只有八万那笔，剩下的没碰过。材料里写得清楚。”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铁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被切断了。温时雨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把那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记错，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出通道口的时候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看手机。园区外面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深灰色的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半降，陈屿坐在驾驶位上，右手搁在方向盘上，左手拿着手机在划。他看到温时雨出来的时候把手机放下了，朝她点了一下头。温时雨也点了一下头，往公交站方向走。

　　上了公交车之后她给沈砚迟发了一条消息：“拿到了。他说原件的位置只告诉我一个人。”

　　沈砚迟回得很快：“路上别打电话。到店里再说。”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窗外的街景从城郊的旧厂房变成居民区再变成商业街。温时雨靠在座椅上，手搁在膝盖上，指腹无意识地按着裤缝的位置。那四个字反复在她脑子里过，她确认自己记得很牢。车到站的时候她站起来往车门走，下车的时候踩到了台阶边缘，脚滑了一下，扶住车门框才站稳。售票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到店的时候沈砚迟已经在了。他坐在靠墙小桌旁边，电脑没开，手机搁在桌面上，面前那杯美式喝了一半。温时雨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确认她没什么异样才把视线收回去。

　　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小周带猫出去了，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喝了两口水，放下杯子，走到他桌子旁边坐下来。

　　“他说原件给了别人保管。那个人是我爸交代的。”她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没有交叉，平放着，“他告诉我那个人姓什么——姓郑。”

　　沈砚迟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他把杯子放回杯垫上，杯底和杯垫之间没有发出声响。“郑淮。”

　　温时雨点了一下头。窗外巷子里有风经过，玉兰树的叶子翻了一下。猫不在，店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隔十几秒启动一次的嗡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