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谋春日》赵楠森

22、反打 周一晚上温

　　周一晚上温时雨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电话里的声音，姓杨的，语气很平，像在谈一笔不太重要的生意。

　　她摸到枕头底下的牛皮纸袋捏了捏折痕，又把手机拿起来翻了一眼通话记录。那个座机号码她没删，存了下来，备注只打了“杨”一个字。

　　凌晨两点多她起来喝了半杯水，坐在书桌前把郑淮证词末尾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原件在杨”四个字旁边她之前没注意到的地方多了一道极浅的铅笔痕，像是有人用笔尖轻轻带过一道，指向纸面右下角。

　　她翻到右下角，对着台灯看了很久，发现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印刷厂水印，一个圆形图案的一半，下面有编号。是银行凭证纸。

　　她给沈砚迟发了一条消息，凌晨三点零七分：“郑淮那份证词写在银行凭证纸的背面。纸本身可能是从杨峥保管箱里拿出来的。”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回去。屏幕亮了一下她没看。

　　早上到店的时候小周已经在了。猫蹲在吧台上舔爪子，小周正蹲在冰柜前面整理昨天送来的那批蓝莓，一颗一颗翻检，把压坏的挑出来放在旁边的空碗里。“时雨姐早，这批蓝莓有两盒压得厉害，我把坏的挑出来了。”

　　温时雨看了一眼碗里的坏果，大概十几颗，她伸手拿了一颗捏了一下，果肉软了但没烂，颜色偏深。“留着，别扔。能做果酱。”

　　小周应了一声把碗搁在操作台角落。

　　温时雨系上围裙开始揉面。今天的面团她揉得比平时慢，掌根推出去的时候力道收着，面团在案板上翻身的节奏一下一下的。

　　猫从吧台上跳下来蹲在操作台旁边看她揉面，尾巴盘在前爪上。

　　上午十点多沈砚迟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没坐靠墙小桌，直接走到吧台前面把纸袋搁在台面上。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圆领衫，外面套了那件灰色夹克，领口露出一截锁骨，比平时多露了一指宽。

　　“昨晚陈屿查到杨峥那个小区单元的住户信息了。”他把纸袋打开，抽出两张打印纸。第一张是小区物业登记表，杨远名下那套房的入住人一栏写着“杨远及家属”，家属一栏填了一个名字：“杨明远”。第二张是一份户籍信息，杨明远曾用名杨峥，今年三十四岁，和杨远是同一个人。

　　“他把自己拆成了两个人。”温时雨看着那两张纸。

　　“对。杨峥是旧身份，杨远是新身份。两个身份都在用，交叉的地方很少。但物业登记这里漏了。”沈砚迟把纸收回去放回纸袋，袋口折了一下没封。“陈屿还查到一件事。杨远那家文化传播公司最近在招人，有一个岗位是财务，面试地址设在邻市。面试时间这周五。”

　　温时雨把手上的面粉拍掉。她走到操作台旁边把猫从台面上抱下来放在地上，猫扭了一下跳回矮凳上。“你想让人去面试。”

　　“陈屿说他可以安排一个人过去，以应聘者的身份接触到杨远公司的内部人员，看看能不能摸到杨峥和杨远之间身份切换的具体操作方式。”沈砚迟顿了一下，“但这件事需要你同意。因为涉及你父亲的事，你有权决定查不查。”

　　温时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的面粉蹭干净了，指甲盖边缘还留着一点干掉的蓝莓汁印子。她拿抹布把手又擦了一遍，转过身来面对他。“查。但有一个条件——陈屿安排的人不能碰任何文件原件，只能看，只能听。”

　　沈砚迟点了一下头。他把纸袋收进自己的包里，端了杯美式坐到靠墙小桌旁边。猫从矮凳上跳下来走到他椅子旁边蹲着，抬头看他。他低头看了一眼猫，把脚从椅子下面伸出来轻轻推了一下猫尾巴，猫顺着方向挪了半步蹲下来。温时雨站在操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手上的面团还在揉着，节奏比刚才稳了一些。

　　下午两点多小周出去买猫粮了，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沈砚迟合上电脑走到吧台前面。他今天没放纸条，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一下屏幕递过来。是陈屿发的消息：“面试安排好了，人周五过去。另外杨峥那个座机号码查到了，是邻市城东一个公共电话亭的。他打完之后大概十分钟有人用同一台话机打了另一个号码，那个号码的登记人姓陆。”

　　温时雨把手机递回去。她靠在操作台边缘，手臂交叉搁在身前。猫蹲在矮凳上舔爪子，舔完左爪换右爪。窗外巷子里有风经过，玉兰树的叶子翻过来一片浅绿色，被光映得发亮。

　　“杨峥和陆远亭还在联系。”她说。

　　“对。杨峥打给你之后又打给陆远亭，说明他在同时接触两边。他手里那份原件可能是他跟陆远亭谈判的筹码。”沈砚迟把手机收进口袋，手搁在台面上，“他现在找你要那几页有他名字的材料，目的可能是想凑齐一份完整的证据链来跟陆远亭对赌。”

　　温时雨站直了身体。她走到储物间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帆布袋还在旧烤盘后面塞着，提手露出一角。她退回来的时候猫从矮凳上跳下来跟在她脚后面走了两步，又蹲回去了。

　　“那我们把材料给他。”她说。

　　沈砚迟偏过头来看她。

　　“给他一份完整的复印件，让他去跟陆远亭对赌。原件我们留着。”她把吧台上那本旧菜单往旁边推了一下，手指点在台面正中，“如果他拿到复印件之后去找陆远亭，两个人之间不管谁赢，材料都会浮出来。我们只需要盯着看谁先动。”

　　沈砚迟看着她。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眼尾微微收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吧台上那本菜单摆正，页角对齐了台面边缘。猫从矮凳上跳上吧台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跳下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