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谋春日》赵楠森

20、保险柜 周六早上温

　　周六早上温时雨到店的时候小周已经把猫喂过了。橘猫蹲在操作台角落的矮凳上，面前那只旧碗里的水换过了，碗沿上凝着一层新鲜的水珠。

　　小周正蹲在地上擦冰柜最下面那层格架，抹布伸进去够最里面的缝隙，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脸贴得快要碰到地面。

　　“今天不用擦那么细。”温时雨把围裙从椅背上拿下来系好。

　　小周从冰柜底下抽出手来，抹布拧了拧搭在水池边上。“昨天那块地拖了三遍，今天顺手擦一下。”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手在膝盖上揉了两圈。猫从矮凳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绕了半圈，又跳回凳子上蹲着。

　　温时雨开始揉面。今天的面团她比平时多加了十克水，揉出来的手感偏软，掌根推出去的时候面筋拉得比平时长，回弹慢。她裹上保鲜膜放进冷藏柜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保鲜膜封口处按了两遍才确认封严。

　　上午十点出头沈砚迟发来消息，只有一行：“去律所拿保险柜钥匙，中午到店。”

　　温时雨看了一眼消息，把手机搁在操作台角落。小周在前厅给客人上咖啡，杯碟碰撞的声响从前台那边传过来。猫趴在矮凳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从凳子边缘垂下来，末端偶尔晃一下。

　　中午十一点多沈砚迟推门进来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帆布工具包，不大，方方正正的。他进门之后先看了一眼吧台方向，然后走到靠墙那张小桌旁边把工具包放在桌面上。

　　温时雨从后厨端了杯美式出来放在他手边。他打开工具包的拉链，里面装着一个铁皮盒子，比鞋盒小一圈，深绿色的漆面有几处磕碰露出的铁皮本色，盖子边缘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加固。他把盒子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郑淮办公室那个保险柜里的。”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昨晚我去律所拿钥匙，打开柜子的时候里面只有这一个盒子。放在最底层，压在一摞旧案卷下面。”

　　温时雨把盒子拿起来翻了一面。盒盖表面没有字，但左侧短边处贴了一小条白色标签，标签上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她认得——是父亲的字：“郑淮留。”

　　她把标签凑近台灯看了一眼，标签边缘卷起来了，圆珠笔笔画被反复摩擦过的位置颜色比其他地方淡。她把胶带从盒盖边缘撕开，胶带粘性已经不太行了，撕的时候纸面没有留下胶痕。盒盖打开之后里面只放着一份对折的旧报纸和一封信。

　　报纸是2021年4月30日的地方早报，对折到第四版，那一版的社会新闻栏目里有一条简讯，篇幅很小，大约两指宽：“某科技公司前法人代表温某某于本月29日晚间因交通事故送医，经抢救无效去世。”简讯末尾有一行极小的补充说明：“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温时雨把报纸放在桌面上。她把信抽出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两张手写的纸。

　　第一张纸是郑淮的字迹，写得很工整，落款日期是2022年3月。

　　内容很短：“沈砚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是温时雨父亲出事前一周交给我的。他说如果他有意外，让我转交给能管这件事的人。我当时没有能力查下去，对不起他。后来把这个盒子留在保险柜里，因为我不知道交给谁。你接手那个案子之后，我想过给你，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现在你自己找到了。”

　　第二张纸是一份手写的证词，没有署名，但内容以第一人称写，写着“本人系远岸资本前员工，2021年4月17日曾亲眼见到陆远亭在评估报告上签字，将SC-0147号商户从淘汰名单中移除。本人签字时不在场，但事后被要求补签。本人拒绝补签，被辞退。”

　　证词末尾没有日期，但纸面上有一道横折的折痕，折痕位置和前面那些材料一样。

　　温时雨把信和证词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她低头看了一眼猫，猫正蹲在桌角，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她伸手碰了一下它的鼻尖，它舔了一下她的指尖。

　　沈砚迟坐在她对面，咖啡杯搁在桌面上没再端起来。他的视线落在那个铁皮盒子上，手指搁在桌沿，指节微微收拢又松开。“这份证词如果提交给复核委员会，加上之前的转账记录和会议记录，足够证明SC-0147的评估程序违规。”

　　温时雨把盒子收进帆布袋里，拉链拉到顶。她站起来把帆布袋的提手绕在手腕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沾着刚才翻报纸时蹭上的旧纸灰，灰白色的，在指纹缝隙里嵌了一层。

　　“还有一件事。”沈砚迟的声音从靠墙小桌那边传过来。她抬头看他，他正把咖啡杯端起来喝最后一口，杯底朝上翻了一下才放下。“陈屿说杨峥昨天回到邻市之后没有住酒店，车停在一个小区里面，人进了单元楼到现在没出来。那个小区的住户登记名单里没有杨峥的名字，但有杨远的。”

　　温时雨把手腕上的帆布袋提手又绕了一圈。窗外巷子里有风经过，玉兰树的叶子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她站在吧台后面把帆布袋搁在台面上，手按着袋口的位置。猫从矮凳上跳上吧台蹲在旁边，尾巴搭在帆布袋的提手上。她没有把猫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