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谋春日》赵楠森

19、副本 温时雨回到

　　温时雨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把帆布袋搁在书桌上，拉开拉链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和深蓝色笔记本取出来。

　　笔记本的塑封膜还包着，她拿剪刀沿着边缘剪了一道口子，撕开的时候塑料膜发出细碎的脆响。

　　封皮摸上去是软的，深蓝色布纹上有几道压痕，是长期放在箱子里被其他东西压出来的。

　　她翻开第一页。扉页上那张标签贴得很正，“SC-2021-0147·副本”几个字是打印的，字号很小。标签下面那枚椭圆形印章模糊得只剩一个浅红色的轮廓，她对着台灯看了很久才辨认出“远岸资本”四个字的残缺笔画。

　　第二页开始是手写内容。父亲的笔迹，铅笔写的，字迹比速写本上的更密，一行挨着一行，没有段落间隔。她看了几行就发现这是一份会议记录——2021年3月到4月之间远岸资本内部讨论SC-0147号商户评估调整的会议纪要，父亲坐在记录席上，把每个人的发言都记了下来。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这一页记录的是4月10日的一次会议，出席人名单里写了三个名字，她父亲、陆远亭和另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被涂掉了，涂得很重，铅笔反复划了十几道，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凹痕。她对着光看那个凹痕的形状，笔画走向是左右结构，右边有一个“元”字的轮廓。

　　她翻到下一页。4月11日的记录只有短短几行，写着“与杨确认最终方案，明日执行”。后面画了一道横线。再往后翻是4月12日，这一页只有一行字：“上午十点，股权转让完成。下午三点，确认收款。”

　　4月12日。和她在档案馆查到的那份股权变更登记表上的日期一致。那天她父亲把远岸资本的股份转给了陆远亭，金额八万。同一天下午，另一笔四十二万从远岸资本的账户转出。

　　温时雨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外面还在下雨，雨丝被路灯照成一道一道的斜线。楼下巷子里没有人经过，便利店门口的纸箱在雨里淋着，箱口朝下扣在地上。

　　她回到书桌前把笔记本重新翻开，这次从后往前翻。最后几页写的是4月19日的记录，只有一句话：“原件留底。副本存档。”后面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面写了一个字——“杨”。这个“杨”字的写法比前面那些记录里的更用力，铅笔尖把纸面压出了一个明显的凹痕。

　　她把笔记本翻回第三页，再看了一眼那个被涂掉的名字。凹痕的形状和“杨”字比对了一下，笔画结构有差异，但右边偏旁的部分能对上。她不确定。

　　手机震了一下。沈砚迟发来的消息，两行字。第一行：“杨峥下午三点去了银行，柜员按流程给他办了开箱。箱子里是空的。”第二行隔了半分钟才进来：“他在柜台前面站了大概两分钟没说话，然后问了一句‘东西谁取走的’，柜员按我们的要求回答‘按规定无法透露’。他走了。”

　　温时雨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杨峥发现箱子空了，会怎么做。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他离开银行之后去了哪。”

　　沈砚迟回得很快：“陈屿在跟。刚发消息说杨峥开车往北走了，方向应该是回邻市。”

　　她放下手机，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4月19日的记录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她差点没注意到。铅笔写的，几乎和纸面颜色融在一起：“如果时雨看到这里，去找郑淮。他知道剩下的。”

　　郑淮。沈砚迟的师父，去年去世了。温时雨把这一页拍了下来发给沈砚迟。她加了一行字：“你师父知道剩下的什么。”

　　这次沈砚迟过了很长时间才回。回过来的是一段语音，背景音里有关门的声音和脚步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楼道里说的：“郑淮退休之前留了一批旧档案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钥匙在他去世之后交给了我。我一直没打开过。明天我去取。”

　　温时雨把语音听完，把手机搁在笔记本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沾了一点铅灰，是刚才翻笔记本的时候蹭上的。她没有擦。

　　窗外雨声比刚才小了些，变成细密的沙沙声打在玻璃上。猫在储物间里没有跟回来，店里就剩它一个了。她忽然想起这件事，拿起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猫在店里还好吗。”

　　小周秒回了一张照片。橘猫蹲在操作台角落的矮凳上，面前搁着半碗猫粮，耳朵缺角的那边朝着镜头，眼睛半睁着。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它刚才自己从箱子里爬出来吃了半碗粮，又蹲回去了。明天早上我第一个到，给它换水。”

　　温时雨把照片放大了看了一眼猫的耳朵。缺口边缘的绒毛长密了一些，把痂盖住了。她锁了屏，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帆布袋最里层，拉链拉到顶。然后她把帆布袋塞进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拿一件旧毛衣压在上面。

　　关灯之前她站在窗前又看了一眼楼下的巷子。

　　雨停了，路灯下面那滩积水映着暖黄色的光，水面上偶尔落一滴从树叶上滑下来的水珠，砸出一圈一圈的细纹。

　　她拉上窗帘躺下去，手插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牛皮纸袋。

　　纸面比昨天干爽了一些，她把折痕压平，手指贴着纸袋表面停了一会儿。

　　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暗着，最后一条消息是小周发的猫照片。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搭在被子上面。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从巷口滑到巷尾，没有停顿就开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