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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零号桌 巷口的玉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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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玉兰树被雨打了一整天,叶子耷拉着贴在枝干上,雨水顺着叶尖往下滴,在树根周围的水泥地上砸出一圈细密的小坑。温时雨站在操作台后面,手里的抹布擦过台面第三遍,水渍早就干了,她还在擦。抹布搭在水池边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沾着一小片干掉的蓝莓皮,用指甲刮掉了。
店里没有客人。六点过了,挂钟的指针走得比平时慢。小周在前厅拖地,拖把涮了两回水,桶里的水已经清了,她把拖把靠回墙角,拿外套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
“时雨姐,我先走了。”小周把外套搭在臂弯里,侧着身子挤过门缝,“这雨下得没完,路上估计要堵。”
温时雨点了一下头。门合上之后风铃晃了两声,店里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压缩机隔一阵启动一次的嗡鸣。她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走到前厅把百叶窗调了个角度。巷子对面那家旧书店的门关着,招牌上的灯没亮。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准备去关灯锁门。
巷口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深色外套,没撑伞,雨落在他肩膀上。他面对着甜品店的方向,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插在口袋里。温时雨站在窗边没有动。那是每周三下午两点来零号桌的男人。他总是穿深色衣服,点美式和蓝莓芝士,坐同一个位置,待两个小时。今天不是周三。
他站了大约两分钟没动。然后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反方向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来店里时的节奏一样。温时雨看着他拐出巷口,消失在雨里。路灯照着他刚才站的位置,地面上只剩一片积水映着暖黄色的光。
她拉了拉百叶窗的叶片,转身去关灯。锁门的时候她往巷口看了一眼,路灯下面已经空了。
第二天早上她到店的时候发现门口台阶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没封,里面装着一小把蓝莓,个头小,颜色深,表皮上凝着一层水雾。袋子上没有字,没有纸条。旁边留着一圈干了的水渍,像是雨伞尖点在地上留下的。
她蹲下来把纸袋拿起来,蓝莓在袋子里滚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玉兰树的叶子经过一夜雨,掉了不少,铺了一地。
小周来的时候她正把蓝莓一颗颗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在碗里。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颗的表皮。
“哪来的?”
“门口台阶上。”
“谁放的?”
“不知道。”
小周没再问,拿了抹布去擦窗户。温时雨把蓝莓洗了沥干,一颗颗拿起来看。这批蓝莓个头比店里常用的那批小一圈,颜色偏深,蒂口处的果皮干而不脆,摘下来至少两天了。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味先到,咬破果肉之后舌尖泛起一点淡淡的甜。
她把蓝莓放进保鲜盒搁在操作台角落,没放进冷藏柜。和店里常用的那批分开摆着。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温时雨正在后厨揉面,手上沾着面粉没抬头。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不快不慢,步幅一致。她在玻璃窗后面看到那个深色外套的身影走进来,在零号桌旁边站定。
小周说了句“欢迎光临”。来人没回话,只点了一下头。
温时雨擦了擦手,掀帘子出去。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她走到吧台后面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桌面,目光停在桌角那张“零”号贴纸上。贴纸边缘有一点翘,他伸手按了一下。
“今天蓝莓芝士有吗。”他的声音比雨声还低。
“有。正在做。”
“美式呢。”
“有。”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温时雨转身回后厨。她把备好的蛋糕坯从冷藏柜取出来,裱花袋装好蓝莓酱,手腕悬在蛋糕正上方。今天她没有用尺子。
挤第一道弧线的时候手很稳,从左侧起笔,收在中心偏左的位置。第二道弧线对称落笔,收在中心偏右。两道弧线交汇的地方严丝合缝。她端起蛋糕看了一眼,放上托盘端出去。
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镜片上。她把蛋糕放在他右手边,盘沿对准了桌面的木纹方向。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蛋糕表面,视线沿着弧线从左端滑到右端,停在交汇点。
“今天没用量尺。”他说。
温时雨把手收回来搭在托盘边缘。“不用了。”
他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叉子,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底放回杯垫上的时候比平时轻。
“今天的蓝莓酱和平时不一样。”他说。
“店里那批用完了。换了另一种。”
“另一种哪来的。”
温时雨站在桌边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沾了一点蓝莓酱的印子,深紫色的。她拿纸巾擦掉了。
“门口台阶上有人放了一袋。”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拍。杯沿搁在下唇边上没动,停了两秒才放下来。杯子搁在杯垫上,杯底和垫子之间没有发出声响。
“什么时候放的。”
“昨晚。”
他没有再问。叉子拿起来又切了一块蛋糕,这次切的位置沿着弧线的轨迹走。温时雨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完。他放下叉子的时候餐巾纸叠了两折压在盘沿下面。
“那批蓝莓是不是很酸。”他问。
“酸,但回甘不错。”
他点了一下头。窗外巷子里有风经过,玉兰树的叶子翻过来一片浅绿色。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目光在那棵树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
“明天降温。后厨朝北的窗户记得关紧。”
温时雨把空盘子收走的时候猫从矮凳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猫,又看了一眼零号桌的方向。他正把电脑从包里取出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她回了吧台后面。擦杯子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他的侧影,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敲键盘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她擦完第三个杯子放回沥水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那道蓝莓酱的印子擦掉了,但皮肤上还留着一层极淡的紫色痕迹。
下午三点多他合上电脑站起来。经过吧台的时候把零钱放在台面上,然后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搁在硬币旁边。
温时雨等他走了之后才拿起来展开。纸条上写了一行字:“那批蓝莓是我种的。种在阳台上,今年第一年结果。如果你觉得酸度可以接受,以后每周可以带一批过来。”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围裙口袋。猫蹲在吧台上看着她,尾巴从台面边缘垂下来。她伸手碰了碰猫的鼻尖,它舔了一下她的指尖。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比昨晚小,打在玻璃上几乎没有声响。她站在吧台后面没有动,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那行字。“那批蓝莓是我种的。”她想起父亲以前也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放过东西,一袋苹果,一盒饼干,从来没说过是他放的。她那时候十岁,吃了苹果也没问。后来才知道父亲每天出门前都会在台阶上放一点东西,等她发现了再装作不知道。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猫从台面上跳下去走回储物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那层极淡的紫色痕迹已经快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