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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玉兰巷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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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巷的雨从傍晚开始下,到现在没停过。巷口那棵玉兰树的花苞被雨打得垂下头,枝桠在风里晃一下,水珠就成串往下掉,砸在路缘石上碎成更细的水雾。
温时雨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下面,把手里的纸箱翻了个面。雨水顺着她后颈往下淌,毛衣领子吸饱了水贴在皮肤上,凉得后脑勺一阵阵发紧。她没管。纸箱底部的折痕已经泡软了半边,她用手掌压着没湿的那一角,试图把它撑起来。
便利店门头那盏灯管有一截接触不良,隔几秒闪一下,把雨丝照成断断续续的银线。屋檐水帘子一样挂在她面前,泥点子溅到小腿上,裤脚沉甸甸往下坠。
第一只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在暗处反着一点绿光。温时雨从口袋里摸出半根火腿肠——出门时在冰箱里翻到的,保质期看了两眼,没过。她撕开包装掰了一小截扔过去。
猫没动。
她把剩下的火腿肠搁在纸箱边上,手掌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左手中指的指腹被纸箱边缘划了一道,白痕慢慢渗出细密的血珠,雨一冲就淡了,沿着指根滴下去,落在水泥地上看不出颜色。
第二只猫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瘦得脊背骨一节一节顶着皮毛,蹭着第一只猫的尾巴绕了半圈。温时雨把纸箱往墙根推了推,避开正往下淌水的檐口,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顺着耳廓往下流,她偏了偏头,用肩头蹭了一下脸。
便利店的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店员探出半张脸,眼睛没全睁开。“又来了?”声音含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上次给你胶带用完没?”
温时雨点了一下头,没站起来。店员转身进去,过了一小会儿从门缝里递出一卷透明胶带,搁在台阶上就缩回去了,门合上时风铃晃了两下。
她撕了三截胶带,把纸箱底边加固一圈,手指在胶带表面按实的时候冰凉的,黏性贴着指腹拉扯了一下。第三只猫来得最晚,从巷子深处贴着墙根小跑过来,前爪试探着踩了一下纸箱边缘,整只猫缩了一下,又伸出一只爪子搭上去,这回没缩。
温时雨看着它钻进去,和先前两只挤成一团,三颗脑袋挨着,尾巴叠在一起。她把胶带卷放回台阶上,撑着膝盖站起来,两条腿蹲麻了,膝盖弯了一下又站直了。
雨小了些,雨丝变细变密,打在玉兰树叶上沙沙响。她把湿透的外套下摆拧了一把,水哗啦淌在水泥地上,拧到一半她抬头朝巷口方向看了一眼。
巷口那盏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深色大衣,没打伞。离得远,看不清脸。路灯的光打在他肩膀上,雨珠从他大衣肩线往下滚,一小颗一小颗掉在地砖上。他站的位置没有屋檐遮挡,头发应该也湿了。
温时雨看了两秒。他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一下又放回去,动作幅度很小,隔着雨帘几乎看不清。她收回目光,把拧到一半的外套重新披上,肩膀抖了一下,水珠甩出去几滴落在纸箱上。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鞋里灌了水,脚趾在湿袜子里打滑。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那个位置空了,路灯下面只剩湿漉漉一片地砖和几片被雨打落的玉兰花瓣。
她继续走,经过路灯杆时余光扫到地面上有东西。一个牛皮纸袋,叠成方块,搁在路缘石边沿上,压着一颗小石子。雨水把纸袋表面洇湿了但没湿透,边缘的折痕很齐,像是被人仔细叠过。她蹲下去把石子拨开,拿起纸袋翻了一面。
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笔画被潮气晕开了一些边缘,但还能辨认。几个字。
“注意保暖。”
没有署名。温时雨把纸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朝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雨还在下,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雨声和远处主路上偶尔碾过水洼的车轮声。
她捏着纸袋站起来,纸面被雨水洇湿的那一面贴着指腹,凉得发涩。她把纸袋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和父亲那本速写本一样的折法,叠成四方形。
回到家她换了干衣服,坐在书桌前把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空的,什么都没装。就是一张叠过的牛皮纸,被雨水和掌温洇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她把纸袋重新叠好夹进笔记本里,又翻到写着“神秘顾客偏好分析”那一页,铅笔在空白处停了一会儿。
笔尖在纸上落了一个点,然后往右拉出一小道横线,收笔时微微上挑。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窗外的雨还没停,打在玻璃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右手插进枕头底下,指尖碰到了那叠纸袋的边缘。
那一夜她做了个梦。梦里便利店门口那只纸箱里蹲着的不是猫,是一个穿深色大衣的背影,雨淋在他肩膀上,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脸,只有一个轮廓。她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雨停了,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用手指一抹,外面巷子里的玉兰树叶子绿得发亮。
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左手中指上那道划痕已经结痂了,细细一道,沿着指腹的弧度弯着。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四年前的九月十七号。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她父亲去世后的第一百天。她刚从法院出来,民事调解书塞在包里,上面写着“意外事故,证据不足,不予立案”。那天也下雨,和昨晚一样大。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出门前经过书桌,笔记本摊开着,昨晚写的那个点横线还留在纸上。她伸手把那一页翻过去,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窗外巷口,玉兰树最低那根枝桠上,一颗花苞在昨夜的风雨里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一点浅白色的花瓣尖。
温时雨没看到。但那天晚上她离开便利店之后,有人站在路灯下面看了很久那棵玉兰树。
大衣口袋里的手攥着一个没送出去的牛皮纸袋,站到雨停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