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谋春日》赵楠森

15、折痕 周六下午温

　　周六下午温时雨一个人坐在靠墙那张小桌旁边，把孟秋给的那张照片摊在桌面上。猫蹲在桌角，尾巴垂在边缘，偶尔扫一下照片的边角。

　　照片上三个人站成一排，背后是一栋灰白色的楼。她父亲站在左边，穿一件浅灰色夹克，手插在口袋里，没看镜头。中间是陆远亭，比现在瘦一些，领带结打得偏左。右边那个人被折痕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脖子。折痕从中间那个人的下巴横穿过去，正好压住了右边那人的五官。

　　温时雨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背面的字是圆珠笔写的，“杨远，2021年4月”，笔迹她不认得，笔画落得很轻，收尾处往下拖了一下。她把照片放回信封，又抽出来再看了一遍。这次她注意到底部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印刷字，被裁切掉了一半，只能辨认出“……传播”两个字。

　　她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林知夏，附了一行字：“这个边缘的字能辨认出什么？”

　　林知夏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回了一张截图。截图是工商信息页面的局部，上面有一家公司的名称和注册地址。公司名里有“传播”两个字，注册地址和杨远那家文化传播公司一致。林知夏在截图下面打了一行字：“照片边缘的印刷字是这家公司的旧版logo上的，2019年注册的时候用的。后来换过logo。”

　　温时雨把截图存进相册，和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她把信封收进围裙内侧口袋，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把猫从桌上抱下来。猫在她臂弯里扭了一下，跳到地面上跑回储物间去了。

　　周日下午陈屿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温时雨正在后厨备料，听到前厅小周说了一句“欢迎光临”，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问“你们老板在吗”。她掀帘子出去的时候看到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吧台前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脖子，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搁在台面上，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浅色的旧茧。

　　“温时雨？”他问。

　　“嗯。”

　　“陈屿。沈砚迟让我过来的。”他把左手从台面上收回去，从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搁在台面上推过来。“杨峥的轨迹我重新跑了一遍。”

　　温时雨把纸展开。上面是陈屿手写的时间线，笔迹潦草但能看清。杨峥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是三个月前，邻市一家加油站的摄像头拍到了他的车——一辆深灰色轿车，车牌尾号0149。之后没有继续追踪到行踪。

　　“他的车在加油站停了十二分钟，加完油往北走了。”陈屿的声音很低，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往北是山区方向，沿途监控覆盖率很低。之后没有查到他的任何住宿记录或消费记录。”

　　“他可能用现金。”温时雨说。

　　“对。而且他可能换了车。”陈屿把手插回口袋里，“沈砚迟让我告诉你，调取令还在走流程，但杨峥的保管箱里如果有什么，等法院批下来他第一时间去取。”

　　温时雨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抽屉。陈屿站在吧台前面没有马上走，他的视线在前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零号桌上。桌面上空着，贴纸服帖地贴着。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那个位置，”他抬了一下下巴指零号桌，“沈砚迟每次来都坐那儿？”

　　温时雨点了一下头。

　　陈屿没再说什么。他转身推门走了。门铃响了一声，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吧台上那本菜单吹翻了两页。

　　周一早上温时雨把父亲旧书里那张书签翻出来看了很久。书签上的字她以前读过很多遍——“做蛋糕的人心里要有厨房，也要有花园。”今天再看的时候她注意到书签背面有一道极浅的铅笔线，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像是一条对角线。她凑近台灯看了两秒，发现那条线不直，中间有一个微小的弯折，弯折的位置正好在书签正中。

　　她把书签翻过来对着光。弯折处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凹点，像是被什么尖东西扎过。她拿指甲顺着那条线走了一遍，走到弯折的位置停了一下。凹点很浅，但凹点旁边的纸面颜色比周围深半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她把书签夹回旧书里。猫从储物间跑出来跳上吧台，蹲在旧书旁边用爪子按住了书脊。她把它拨开，书合上放回抽屉。

　　下午沈砚迟来了。今天不是周三，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没封。他走到吧台前面把纸袋搁在台面上，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纸。纸上是杨远名下那家文化传播公司最近半年的业务记录，其中有一条和陆远亭的餐饮集团签过一份合作协议，签约时间是三个月前。

　　“杨远和陆远亭还在合作。”他把纸推到她面前，“陈屿查到的加油站在邻市北边，杨峥往北走的方向和杨远公司一个供应商的地址在同一个片区。”

　　温时雨低头看那张纸。业务记录里有一条备注写着“品牌策划服务”，金额不大，但签约时间正好在陆远亭集团被列入商圈改造项目评估方之后。

　　“杨远在帮陆远亭做品牌。”她说。

　　“对。而且签约主体用的是杨峥之前那家咨询公司的旧账户，换了个名字但开户行和账号没变。”

　　温时雨把纸放回纸袋。她看了一眼窗外，玉兰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又翻回去。巷子口有个快递员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堆着几个纸箱。她收回目光的时候沈砚迟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了一眼——是陈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杨峥的车在邻市北边一个乡镇的修车铺出现过，老板说车主换了牌照。”

　　沈砚迟把手机收回去。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把纸袋收进吧台下面，和之前那些材料放在一起。猫从矮凳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着，抬头看他。他低头看了一眼猫，右脚从椅子下面伸出来轻轻推了一下猫的尾巴，猫顺着方向挪了半步，又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