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谋春日》赵楠森

14、旧账户 周五早上温

　　周五早上温时雨出门前把档案馆的复印件塞进帆布袋最里层，和父亲的死亡证明摞在一起。她今天约了孟秋去银行办销户。上次她自己去没办成，这次带了孟秋，柜员应该不会再要她证明亲属关系。

　　孟秋到得比她早。银行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面，她背对着马路站着，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后颈露出一截灰白的头发。温时雨走近了叫她，她转过身来，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她的身份证和结婚证。“走吧，他们刚开门。”

　　柜员还是上次那个年轻男人，看到温时雨递进来的材料先愣了一下。温时雨把孟秋的结婚证和父亲的死亡证明并排放好，他的手指在两张纸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点了头，叫来了主管。主管认出了温时雨，没多问，直接调出了账户信息。

　　屏幕上还是那条转账记录——2021年5月28日转入六万四，付款账户显示“远岸”。孟秋凑近看了一眼，手指捏着柜台边缘，指节发白。“这笔钱一直在账上？”主管点头，说“没有动过”。孟秋退后一步，把围巾重新捋了一遍，手指从脖子后面绕到前面来的时候蹭到了下巴，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

　　温时雨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问主管这笔钱能不能查到具体转账网点。主管调了交易记录，网点编号显示是城商行总行营业部，和父亲保管箱是同一家银行。柜员操作记录那一栏有一行小字，备注写着“经办人：杨某”。

　　“销户吧。”温时雨说。

　　主管把销户申请单递过来。温时雨填了自己的信息，把父亲那栏的注销原因写上“死亡”，日期栏她停了一秒，填了今天的日期。签完字她把单子推回去，主管核对了一遍，盖章，把回单递给她。

　　孟秋在走廊外面等着。温时雨出来的时候她正靠在墙上，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攥着文件袋的提手，提手被她攥得变了形。温时雨走过去把回单折好放进自己包里。“办完了。”

　　“那笔钱呢。”孟秋问。

　　“转到我卡上了。”

　　孟秋点了一下头。她站直了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看着温时雨。“你爸那个账户，其实我早该来销的。一直拖着没来，说不清为什么。”

　　温时雨没有接话。两个人并排走出银行大门，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有几片被吹到台阶上，在水泥地面滑了一段又停住。孟秋走了几步之后伸手把温时雨帆布袋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拉链头露在外面，她用手指按了一下。

　　“中午去你那吃。”孟秋说。

　　“嗯。”

　　回到店里的时候小周已经把猫喂了，正蹲在矮凳旁边拿一根塑料绳逗它。猫跳起来扑了两下，没扑到，蹲下来舔爪子，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小周抬头看见孟秋进来，站起来叫了声“阿姨”。孟秋应了一声，在靠墙那张小桌旁边坐下来，把小周刚倒的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时雨进了后厨，从冷藏柜取出面团开始准备中午的简餐。她做了两碗馄饨，一碗多放了紫菜，一碗少放葱。多放紫菜的那碗推给孟秋。孟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两下才喝，放下勺子的时候说“比你爸做的淡一点”。温时雨往自己碗里加了一勺醋，没接话。

　　孟秋吃完馄饨之后从包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放在桌面上。信封折痕很深，边角磨得起了毛。“你爸出事前半个月，有一天晚上很晚回来，在客厅坐了一整夜。我半夜起来喝水看到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这个信封。他看见我就把信封收起来了，什么也没说。”

　　温时雨放下筷子。她把信封拿起来翻了一面，背面空白，正面也没有字。打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站在一栋楼前面，她认出她父亲在左边，中间的人是陆远亭，右边那个人的脸被折痕挡住了，折痕正好从中间人的下巴位置横过去。

　　孟秋看着她翻看照片，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动。“那个人我见过一次。你爸出事之后他来家里找过东西。翻了你爸的书桌，没找到什么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我在窗户后面看到他的侧脸。”

　　温时雨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不是她父亲的笔迹：“杨远，2021年4月。”

　　她把照片放进信封，把信封收进围裙内侧的口袋。小周在前厅拖地，拖把越过门槛线的时候蹭到了吧台腿，发出沉闷的一声。猫蹲在吧台上看了一会儿，跳下来走到孟秋椅子旁边绕了半圈，蹲下来把头搁在她脚背上。孟秋低头看了一眼猫，没动。

　　下午两点多沈砚迟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先看到孟秋坐在靠墙小桌旁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向吧台。温时雨从后厨端了一杯美式出来放在他习惯的位置。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没急着敲键盘，目光在孟秋的方向停了片刻，收回来的时候和温时雨对上了一眼。

　　她没说话。他也没问。他在靠墙小桌旁边坐了大约四十分钟，期间孟秋喝完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走到吧台前面跟温时雨说“我先走了”。温时雨送她到门口，孟秋在巷子口转弯之前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零号桌的方向。桌面上空着，贴纸服帖地贴着，百叶窗的光斜斜地铺过桌面。

　　温时雨回到吧台后面的时候沈砚迟正低头看手机。她走过去站在他桌子旁边，把那个旧信封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他放下手机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看了一眼，翻到背面。视线在“杨远，2021年4月”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你母亲给的？”

　　“嗯。他出事前半个月在家里坐了整夜。”

　　沈砚迟把照片放回信封，信封搁回桌面，推到她手边。“杨远在找什么东西。你父亲留的东西没让他找到，所以他找上门了。”

　　温时雨把信封收好。她低头看了一眼猫，猫正蹲在他椅子旁边舔爪子，尾巴搁在他鞋面上。他没有把脚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