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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晴
水退人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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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了。
雨停了三天，水退了三天。城市还泡着半截，路上的泥没干透，踩一脚陷半寸。
林清在市体育馆的临时安置点干活。水退之后第一批物资运进来，帐篷、折叠床、消毒液、纱布堆了半个场馆。她被分在医疗组，每天十二个小时以上，清创换药分拣药品，什么都干。
陆沉也在，被编在救援队的恢复组，跟着阿良做后勤。他的左臂拆了纱布换成绷带，右肩还是抬不高，但他不再藏了。
两个人碰面的机会不多。早上领物资的时候偶尔撞上，中午他在外面搬东西她在里面看病，隔着人群点个头。晚上他跟着救援队复盘，她在医疗组清点药品。有时候她忙到深夜回去，经过他的帐篷，里面灯已经灭了。
她知道他在里面。
陈海是第十二天来的。
林清在分诊台后面看见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他理了发，换了件干净外套，脸上的泥和灰都洗掉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站在帐篷外面朝里张望。
“林医生。”
林清站起来。
“我妈的事办完了。”他说，“火葬场排了三天队。我今天来道谢。”
他把塑料袋放在分诊台上，里面是两瓶矿泉水、一袋饼干、一盒牛奶，还有一管新的碘伏。
“我买了新的。”他指了指那管碘伏，“还你。”
林清看着那管碘伏，没接。
“你留着用。你手上还有伤。”
陈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结了痂，还有几个口子没长好。他把碘伏放回袋子里，连袋子一起推到她面前。
“那我放这儿，给更需要的人。”
林清没再推。她把袋子放到分诊台下面的柜子里。抬起头的时候陈海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医生，我妈走的时候没有受罪。谢谢你。”
他走了。
林清在分诊台后面坐了很久。她没动，眼睛看着那个塑料袋被推进柜子之后留下的空位。柜子里面还有几卷纱布、半瓶碘伏、一把镊子。袋子放在最右边，和别的东西隔开了一点。
傍晚陆沉来了。
他站在分诊台前面，左臂缠着绷带，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饭。
“食堂刚发的。”他把袋子放在台面上，“你中午没吃。”
林清看了一眼那两盒饭。她中午确实没吃，有个老人突然发烧，她忙着处理，等忙完食堂已经收了。
“你吃过了？”
“嗯。”
林清打开一盒，拿起筷子。饭还是温的，西红柿炒蛋，炒青菜，米饭压得很实。她吃了一口，没说话。
陆沉站在旁边没走。
“公告栏上那个腕带，我看见了。”
林清嚼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把它钉那儿了。”
“嗯。”
陆沉没再问。他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右手搭在膝盖上。他的右肩还是不能完全抬起来，但比之前好多了，手指也不抖了。
“你的手好了。”林清说。
“好多了。”
“还疼吗？”
“阴天下雨会有点。”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很干净，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
“今天没下雨。”
林清低头继续吃饭。陆沉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没再说话。
分诊台前面偶尔有人经过，有人来问药，有人来问路。林清放下筷子处理了两件事，回来继续吃。陆沉一直坐在那张椅子上，没走。
“你不回去？”林清问。
“今晚没什么事。”
林清没接话。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饭盒收好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公告栏前面看了一眼，腕带还钉在最上面，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
她转过身的时候陆沉站在分诊台旁边看着她，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
“你之前说，下次别数了。”林清开口。
“嗯。”
“我没数。这次没数。”
陆沉看着她。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唇动了一下。
“我知道。”
他没看她，眼睛看着分诊台台面上的一道划痕。
分诊台的灯在头顶亮着，白色的日光灯，不太亮，但够用。场馆里人来人往，有人在领物资，有人在排队打电话，有人坐在帐篷门口发呆。
林清走回分诊台，拿起下午分拣好的药品清单开始核对。陆沉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分诊台另一边，拿起另一份清单。
“我帮你对。”
林清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份清单递给他，指了指货架上的几个箱子。
“第一排，从左到右。阿莫西林、头孢、碘伏。数量对一下。”
陆沉接过清单，用左手拿着走到货架前面开始清点。左臂动作还有点僵，但已经能拿东西了。右手暂时帮不上忙，他用左手一个一个点过去。
林清站在分诊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核对，偶尔回头报个数字。灯光照在他身上，把左臂那条绷带照得很白。
她低下头继续核对手里的清单。
两个人隔着半个分诊台各干各的，谁都没再说话。外面天彻底黑了，体育馆的顶灯亮了起来。远处有人在帐篷里打牌，有人哄孩子睡觉，有人在轻声聊天。
林清核完最后一项把清单合上。抬起头的时候陆沉已经清完了，站在货架前面等她。他的右手搭在货架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铁皮。
“都对上了。”
“嗯。”
林清把清单收进抽屉。她看了一眼公告栏，那条腕带还在。明天可能会有人来认领，也可能不会。但至少它在那里，家属来找的时候能看到。
她转回头看着陆沉。
“明天早上食堂几点开？”
“六点半。”
“那我六点四十到。”
陆沉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我给你留一盒。”
林清没说话，伸手关了分诊台的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体育馆侧门。外面空气很凉，但不再潮湿了。路灯亮着，路面还有没干透的水渍，但已经能走人了。
陆沉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林清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叠在一起。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条腕带，风从门口吹进来，腕带轻轻晃了一下。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