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庇护所》书荒神医

8、留

　　第一批撤离名单出来了。

　　阿良从救援队那里拿回来一张纸，上面列着三十几个名字，按区域分好了。老人、儿童、孕妇、重伤员优先。周瑶在上面，陈伟和婴儿也在。三楼医疗点旁边挤满了人，都伸着脖子看那张纸。

　　林清扫了一遍，没有陆沉，没有她自己。

　　“重症和老人先走。”阿良在旁边说，“第二批船两个小时以后到，陆队的名字在第二批。”

　　林清把名单递还给阿良，没说什么。

　　第一批人开始往消防连廊的方向移动。陈伟背着周瑶，周瑶怀里抱着婴儿，裹在一件干净的毯子里。经过医疗点的时候周瑶停了一下，转头看了林清一眼。

　　“林医生，你不走？”

　　“我第二批。”

　　周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陈伟朝林清弯了一下腰，背着妻子朝连廊走去。林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婴儿的脑袋从毯子边缘露出来，小得不像话。

　　她转回头，蹲到陆沉旁边。

　　“周瑶走了？”

　　“嗯。”

　　陆沉半靠在柱子上，左臂的纱布换过了，颜色比早上干净了一些。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比昨天多了一点血色。

　　“你也应该走。”他说。

　　林清没接话，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条12床的腕带还在，又放了回去。

　　“我第二批。”她说。

　　“你不在第二批名单上。”

　　“我知道。”

　　陆沉看着她。她没有看他，眼睛看着大厅里往连廊方向移动的人群。

　　“你为什么留下？”

　　林清没回答，过了几秒才开口。

　　“你伤口还没好。上了船，半路发炎怎么办。谁给你换药。”

　　“阿良可以。”

　　“阿良不懂清创。”

　　陆沉没再问了。他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林清蹲在旁边，看着人群慢慢往出口挪。

　　第一批船开走的时候，大厅空了一小半。地上的纸箱和毯子被踩得乱七八糟，到处是不要的东西。有人把包扔了，有人把空水瓶和方便面盒子留在原地。

　　林清站起来，在医疗点附近走了几步，弯腰把地上的垃圾堆到一边。捡到一半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

　　陈海站在她面前。脸色比早上更差了，眼睛红得厉害，手上全是水，袖口湿透了。

　　“林医生。”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妈……不行了。”

　　林清跟着他上六楼的时候，心里已经有数了。

　　老太太躺在隔间里的旧毯子上，呼吸比早上更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嘴唇乌青，手指发紫。林清蹲下来翻开眼皮看了一眼瞳孔，又探了探颈动脉。

　　没有搏动。

　　她收回手站起来。陈海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多久了？”

　　“刚才。我给她喂了药，她咳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他的声音在抖，“我以为她睡着了，后来发现她不喘气了。”

　　林清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脸，很平静。那半片药没救回她，但至少没让她疼着走。

　　“她走得不痛苦。”林清说。

　　陈海没接话。他蹲下来，把老太太的手攥在掌心里。那只手已经凉了，他没松开。

　　林清站在旁边。隔间外面有人在走廊里走动，有人拖着行李往楼梯口去，有人在喊孩子，有人在问路。

　　过了很久陈海开口了。

　　“我昨晚不该偷那些药。”他说，“如果早一点到医院……”

　　“你送不了。消防通道塌了，你困在下面一整夜。”她顿了一下，“你做了你能做的。”

　　陈海没有抬头，肩膀在抖。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清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停了两秒，站起来。

　　“我要下楼了。第二批船快到了。”

　　陈海没有动。她转身走出隔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陈海还蹲在那里，攥着他母亲的手。

　　她转回头，下楼。

　　回到三楼的时候，第二批船的消息已经传开了。阿良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另一张名单，看见她跑过来。

　　“林医生，陆队的名字在这批，你的也在。”

　　林清接过名单看了一眼。陆沉，林清，都在第二批。

　　她把名单递回去，蹲到陆沉旁边。

　　“第二批船到了。”

　　陆沉看着她，右手撑在地上，慢慢坐直了一些。

　　“你也在名单上。”

　　“嗯。”

　　阿良和另一个队员走过来，一左一右架着陆沉站起来。左臂被固定着，右手搭在阿良肩膀上。站起来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停。

　　林清跟在后面。陆沉被扶上消防连廊，一步一步朝橡皮艇走去。他在船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上来。”

　　林清看着那艘船。不大，坐了七八个人，还有空间。她往前走了一步，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厅。

　　大厅里还有几十个人没走。阿良说第三批船还要再等，什么时候到不确定。没走的人聚在窗边，看着外面退了大半的水面，有人在说话，有人沉默着。陈海还在六楼。

　　她转回头看着陆沉。他的右手搭在阿良肩上，等着她。

　　“你先走。”她说。

　　陆沉看着她，眼神变了。

　　“你说过你第二批走。”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现在第三批了。”

　　“林清。”

　　他第一次叫她全名。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被水泡过一样沉。

　　她没有再看他，转身的时候把手插进口袋，攥住了那条腕带。朝大厅走。

　　走了几步，身后阿良的声音：“林医生！船要开了！”

　　她没有回头。

　　“第三批。”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陆沉的声音，很低。

　　“你数到十九的时候，我在水里。”

　　林清停住了。

　　“你数到十九我就回来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这次你也得上来。”

　　林清站在连廊和大厅的交界处。身后是退了一半的水和等着她的船，前面是还没走的几十个人和六楼那个刚没了母亲的男人。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陆沉坐在船边，右手朝她伸着。受伤的左臂垂在身侧。他看着她，没有再说一个字。

　　林清朝他走过去。到船边的时候，她伸出手。

　　她抓住了他的右手。

　　那只手在抖，但她攥得很紧。

　　阿良把她拉上船。橡皮艇晃了一下，发动机响起来。林清坐在陆沉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船慢慢离开消防连廊，朝外面驶去。

　　大厅里有人朝他们挥手。林清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后面站着几个人，模糊的脸，看不清是谁。

　　她转回头看着水面。水退了很多，露出大片大片的废墟和泥地。远处有橙色身影在移动，直升机的声音从云层上面传过来。

　　陆沉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离她的膝盖很近，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碰到。

　　林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她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