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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退
水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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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在天亮之后开始退的。
没人注意到是什么时候,先是三楼走廊尽头那面墙上留下的一道水渍,最高点比前一天矮了两指。后来阿良从西侧跑回来,说外面装卸货平台的水位下去了,露出湿漉漉的水泥地面。
消息传开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几秒,有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外看。浑浊的水面确实比昨天低了一些,远处那棵被淹得只剩树冠的银杏树,此刻露出了半截树干。
林清站在医疗点旁边看着窗外,她把手里那卷纱布放回了托盘里。
陆沉还在睡。从昨晚敷药之后他就没怎么醒过,阿良守了他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被林清换回去休息。她蹲下来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烧退了一些,嘴唇还是干的。左臂的纱布换过一次,渗液比昨晚少,红肿的范围没有再扩散。
她把手缩回来,在膝盖上擦了擦。
大厅里的说话声比前两天大了一些,走动也比之前多。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把从店铺里翻出来的衣服和毯子叠好归拢到一边;有人凑到窗边打听外面的情况,问水什么时候能退完,问路什么时候能通。
林清站起来,朝楼梯口走去。
她上到六楼的时候消防通道的台阶还是干的。六楼没有三楼那么挤,但走廊里也住了不少人,大多是后来转移上来的。她沿着走廊一间一间看过去,在靠东边的一间商铺隔间里找到了那个人的母亲。
隔间是用纸箱和塑料布搭起来的,里面铺了一条旧毯子。一个老太太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男式外套,旁边蹲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用一块湿布给她擦脚。
是昨晚在药店的那个人。
他抬起头看见林清,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手里的湿布攥成一团。
“你怎么上来了?”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看看你妈。”
林清蹲下来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脚。左脚脚踝下方有一处溃疡,周围发黑,皮肉翻开。老太太半睁着眼睛,呼吸很浅,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嘴里在念叨什么,听不清。
林清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一眼瞳孔。
“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前天晚上。”
“你昨晚拿的药呢?”
“喂了一次,碾碎了和水灌下去的。”他低下头,“她咽了一半,吐了一半。”
林清看着他。他眼眶深陷,嘴唇上全是干皮。她转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的伤口,从口袋里摸出那瓶碘伏,昨天在药店给了他一瓶,自己还剩小半瓶。
“你按住她的腿,别让她动。”
她蹲下来把碘伏倒在伤口上。老太太的身体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男人用力按着她的腿,咬着牙不出声。碘伏流过溃疡面,带出一片黄白色的脓液。林清用纱布蘸着碘伏擦拭,把坏死的皮肉和脓液一点一点清掉。
男人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清理完之后,林清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那盒阿莫西林,昨晚给陆沉用了一盒,还剩一盒。她拆开锡纸,掰了半片递给男人。
“碾碎了,用水化开,喂她喝。能喝多少算多少。”
男人接过药片,攥在手心里。
“你叫什么?”林清问。
“陈海。”
“陈海,你妈感染很重。这半片药不一定够,如果水再退,路通了,你必须送她去医院。”
“我知道。”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药片,“昨天谢谢你。”
林清站起来。她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老太太,又看了一眼陈海。他没有说更多,她也没有。
她转身走出隔间,沿走廊往回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用纸箱搭起来的隔间。陈海蹲在老太太身边,正在把药片碾碎。
她转回头,下楼。
回到三楼的时候大厅里的人比刚才更多了,都聚在窗边和入口处。阿良站在人群前面,正在和几个人说话。他看见林清朝她招了招手。
“林医生,外面来人了。”
林清走过去朝门外看了一眼。商场的消防连廊连接着隔壁那栋楼的通道,通道尽头有一艘橡皮艇靠了上来。船上站着两个人,穿着橙色救援服,手里拿着对讲机。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见了三楼走廊上的人群,举起手挥了挥。
大厅里有人哭了起来,不是嚎啕,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松掉一口气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有人把手里攥了好几天的空水瓶放了下来。
林清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挤。她看着那艘橡皮艇,看着船上的人把缆绳固定好,看着第一个人踏上了消防连廊。然后她转身走回医疗点,蹲到陆沉旁边。
他醒了。
眼睛半睁着,看着她蹲下来。嘴唇还是干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
“外面有船。”她说。
陆沉看着她。他的右手动了一下,抬到一半,停了。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然后放回了原处。
“我知道。”
林清蹲在他旁边,没有站起来。大厅里的人群在往入口的方向涌,声音一浪一浪地传过来。医疗点这边反而安静了。
“水在退。”她说。
“嗯。”
“他们会把人分批送出去。重症和老人先走。”
陆沉看着她,他没有问自己什么时候走。
“你的伤还需要观察两天。”林清说,“感染没有完全控制住。现在上船,路上没有条件处理。”
她没说自己也需要他留在这里。
陆沉看着她。
“我知道。”
林清看着他。他的右手放在地上,指尖离她的膝盖大概一寸远。
她没有动。
大厅里的声音越来越近,第一艘船靠岸了,第一批人开始往消防连廊的方向移动。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护士在叫她,说有个老人需要检查。
她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陆沉,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我一会儿回来。”
陆沉闭上了眼睛。他的右手在地上动了一下,指尖离她的膝盖更近了一寸。
她转身走进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