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庇护所》书荒神医

6、药 林清独自下

　　林清朝西侧看了一眼，视线在通往楼下的楼梯口停了一瞬。然后她转身走了。

　　西侧没有出大事。一个中年男人在水边捞东西的时候脚下滑了一跤，半个身子掉进水里，被旁边的人拽上来了。林清走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干地上喘气了，裤腿湿透，没别的伤。她蹲下来看了一眼瞳孔，正常。问他有没有撞到头，他摇头。

　　“别靠近水边了。”林清站起来，对围观的人说，“水还在涨。”

　　她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经过通往楼下的楼梯口时，她停了下来。

　　楼梯往下延伸，黑洞洞的。水已经漫到了最后几级台阶，在暗中反着一点微光。再往下是负一楼和负二楼。负一楼是超市和药店，负二楼是停车场。大部分已经被淹了，但药房在负一楼最里面，地势比超市高一些。

　　林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早就没电了。她把手电筒功能打开又关掉，只是确认屏幕能亮一下。微弱的光照在楼梯上，照出水面上的浮灰和油渍。

　　她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身走回医疗点，拿了一卷纱布和碘伏，把口袋里的剪刀也塞了回去。经过大厅入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陆沉。他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左臂的袖子盖得严严实实。阿良站在旁边，正低头和他说着什么。

　　林清没有走过去。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负一楼的楼梯尽头，水没到了大腿。林清把手机叼在嘴里，手扶着墙壁一步步往下走。水冰冷，每往下走一级台阶就深一寸。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水已经没到了腰。她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水没到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把手机屏幕按亮了。不是为了看方向。她只是想让光多亮一会儿。从急诊科值夜班开始，她就学会了用值班室的灯照着自己的脚才能睡着。她怕黑怕了很多年。

　　她继续往前走。脚踩到了地面。

　　她打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方向。超市的指示牌歪在水面上方，箭头指着左边。药店在右边，要穿过整个超市区域。她记得这个商场的布局，超市入口在扶梯旁边，药店在超市最里面，靠着一面实体墙。

　　她把手机举在水面以上，开始往前走。

　　水里漂着各种东西：购物车、塑料凳、方便面箱子、被水泡得发胀的卫生纸。她用手拨开这些东西，每走一步脚底都在打滑。黑暗中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软软的，她停了一下，没有低头去看。

　　走到超市中段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很轻的翻动声，从右边传来，药店的方向。

　　林清停住脚步，把手机屏幕按灭。翻动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在往更深处走。她确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往前走。

　　药店的玻璃门碎了，半扇门歪在门框上。柜台后面的货架倒了一半，药盒子漂在水面上，花花绿绿的。林清用手拨开水面上的杂物，朝深处走。

　　手电光从里面照了出来。

　　一个人背对着她，蹲在货架后面翻一个泡了水的纸箱。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雨衣。他翻得很急，把药盒一个一个抓起来看，看完就扔到旁边。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药盒。阿莫西林。还有头孢。

　　林清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水发出了声音。

　　那个人猛地回头。手电光照在林清脸上，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抬起手挡了一下光，从指缝里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多岁，颧骨很高，嘴唇干裂，眼睛红得发烫。

　　“你别过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抢你的药。”

　　那个人愣了一下。

　　“我是医生。”林清把手放下来，站在原地看着他，“三楼有伤员需要抗生素。我来找药。”

　　他盯着她，表情在犹豫。手电光从他手里晃了一下，照出他脸上的泥和汗。

　　“三楼那个救援队的？”他问。

　　“嗯。”

　　“他怎么了？”

　　“左臂被玻璃瓶扎了。伤口感染了。”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塑料袋，又看了一眼林清。然后他蹲下去，从塑料袋里摸出两盒阿莫西林，没递，直接朝她扔了过来。

　　林清接住。

　　“够不够？”他问。

　　“够了。”

　　他点点头，把塑料袋重新扎好，拎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林清说。

　　他停住脚步。

　　“你拿那么多药，给谁？”

　　他没有回头，肩膀绷了一下。

　　“我妈。”他说，“她在六楼。糖尿病，脚上的伤口烂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照到他脚边的塑料袋，然后又很快移开了。

　　林清看着他。雨衣上全是水，裤子也湿透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抖。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昨天晚上。”他说，“水还没涨到负一楼的时候我下来的。来的时候走的是消防通道，回去的时候消防通道塌了。我在下面困了一整夜。”

　　林清转身从口袋里摸出那瓶碘伏，放在旁边的货架上。

　　“这个你拿着。给你妈清创用。”

　　他转过头来看她。手电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

　　“碘伏换你一个信息。”她说，“消防通道怎么走？”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用下巴指了一下药店后面的方向。

　　“左边，穿过超市冷库区，到底有个小门。门外就是消防通道，往上走能到三楼。”

　　林清点了点头，把两盒阿莫西林塞进口袋，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那个人的声音。

　　“你叫什么？”

　　她没有回头。

　　“三楼急诊科。林清。”

　　她穿过冷库区，水越来越浅，从腰降到了膝盖。小门确实在那里，半掩着，门框上挂着一截湿透的布帘。她推开门，消防通道的楼梯出现在眼前。台阶是干的。

　　她往上走了几步。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她停了一步。

　　有可能是那个人的手电。有可能是货架又倒了。有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回头。她继续往上走。

　　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了阿良的声音。

　　“陆队！你坐下！你脸色不对！”

　　她加快脚步穿过走廊，推开大厅的门。陆沉靠在柱子上，阿良站在他面前，一只手压着他的肩膀。陆沉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几乎没了血色。他的左臂被阿良按着，袖子下面渗出了黄白色的东西。

　　林清走过去，蹲下来拉开他的袖子看了一眼伤口。纱布上全是渗液，伤口边缘比之前更红，红肿的范围已经扩散到了肩膀。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两盒阿莫西林放在阿良手里。

　　“去弄点水。干净的水。把药碾碎了调成糊。”

　　阿良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盒，又看了一眼林清，转身就跑。

　　林清蹲在陆沉面前。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她。

　　“你下楼了。”他说。

　　“嗯。”

　　“一个人？”

　　“嗯。”

　　他张了张嘴。林清没有让他说。

　　“你现在需要安静。别说话。”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条12床的腕带还在，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她看着陆沉发白的脸，看着他额角冒出来的细汗。

　　“你撑住就行。”

　　陆沉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最后只是闭上了眼睛。

　　阿良跑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塑料杯，里面是捣碎的药糊。林清接过来，用纱布蘸着药糊敷在伤口上。陆沉咬紧了牙，整个肩膀绷得像一块石头。

　　她没有停。

　　“你听我说。”林清一边敷药一边开口，“你那个队员，老郑。他走的时候没有痛苦。阿良说他是在船上睡过去的。”

　　陆沉闭着眼睛，没有睁开的力气。

　　“你在水闸那里没有错。你堵了闸口，你撑到了最后。你下去找3床的时候也没有错。”

　　她的声音很平，手上敷药的动作没有停。

　　“所以这次你也得回来。”

　　她没有再说话。大厅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她面前只有一条发炎的胳膊和一个发白的人。

　　过了很久，陆沉开口了。他没有睁眼。

　　“你数到十九。”

　　“嗯。”

　　她的手顿了一下。她知道他在说什么。昨晚在平台上，她数到十九的时候，他抓住了她的手。

　　“下次别数了。”他说，“我会回来的。”

　　林清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好。她没有点头。但她把纱布的尾端系紧的时候，多绕了一圈。平时她只绕一圈。

　　今天她绕了两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抖了。

　　她抬起头，看见阿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剩下的药盒，眼睛红红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药盒攥得更紧了。周瑶抱着婴儿站在休息室门口，也在往这边看。

　　她把纱布的尾端系紧，站起身。

　　“看好他。”她对阿良说，“我去看看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