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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产 陆沉瘫在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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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早产
林清没有追出去。
站在原地看着陆沉的背影消失在大厅入口,手心还攥着那把一次性手套。几秒后她回过身,把手套塞进口袋,走回孕妇旁边蹲下来。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有没有靠墙的角落,最好能挡一挡?”
护士指了指货架后面:“那边有个员工休息室,门是好的,里面有一张折叠床。”
“带我过去。”
休息室不到六平米。折叠床上铺了一层从店铺里扯出来的绒毯,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没有窗户,灯是应急灯,绿莹莹的光照着白墙。林清扫了一眼,把纸箱摞起来当手术台,又从旁边货架上扯了几条干净的床单铺在床上。
孕妇被丈夫半扶半抱地挪进来,躺下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林清蹲下来,把手套戴上。
“你叫什么名字?”
“周瑶。”孕妇喘着气说,“我老公姓陈。”
“周瑶,你听我说。”林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慢,“宫口已经开了,现在去不了医院。孩子要在这里生,我来接生。你能信我吗?”
周瑶看着她。林清的脸被应急灯照得发绿,手上戴着手套,白大褂下摆还在滴水。但她的眼睛没有一丝慌乱。
“信。”周瑶说。
“好。你听我指挥,我说用力你就用力,我说停你就停。能做到吗?”
周瑶点头。她丈夫站在旁边,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林清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陈……陈伟。”
“陈伟,你站到她头那边,握住她的手。不管你有多怕,不许出声,不许干扰她。你能做到,她就能做到。”
陈伟咬住嘴唇,绕到床头,把妻子的手攥在掌心里。他握得太紧,周瑶的指节都白了,但谁都没吭声。
林清低头检查。宫口开全了,胎位正。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接生。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地面微微震了一下。林清的头抬了一瞬,然后立刻低回去。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此刻她手里是一条命,不,是两条。
“周瑶,下一次宫缩来的时候,你跟着我的节奏用力。”
宫缩来了。周瑶咬着牙往下使劲,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林清一只手托着,一只手数着。
“好,停。深呼吸。再来。”
陈伟把脸埋在妻子肩头,肩膀在抖,但他没有出声。他做到了。
第二次宫缩。第三次。
林清的手腕酸得像要断掉,但她没有停。她嘴里一直在说话,语气平稳得像在报菜名。
“看见头了。周瑶,再来一次,就一次。”
周瑶发出一声很长的嘶喊。然后——
哭声。
很小,很尖,像一只猫叫了一声。
林清把婴儿托出来,浑身是血和胎脂。她用床单裹住,擦净口鼻,那声哭变得清脆了些。一个女孩。
“活的。”林清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她把婴儿递给周瑶的时候,手在抖。周瑶接过孩子,眼泪混着汗一起往下淌。陈伟整个人瘫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肩膀一耸一耸。
林清站起来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抖。比昨晚抖得还厉害。
她攥了一下拳,发现使不上劲。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清迅速用剩余的床单把周瑶盖好,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是阿良。他脸上全是泥,左臂上绑了一条绷带,渗着血。那条胳膊垂着,绷带上的血被雨水泡得发淡。
“林医生!”他看见她,停住脚步,“你没事吧?”
“我没事。孕妇生了。外面什么情况?”
阿良的脸色很难看。
“西侧水闸。本来能撑住的,但是有人为了过车把闸口撬了,想从那边抄近路出去。结果水冲下来,把闸板冲垮了。”
“现在呢?”
“水已经漫过一楼了。这个商场,也撑不了太久。”
林清沉默了两秒。
“陆沉呢?”
阿良的表情变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还在西侧。”
“还在”是什么意思?
“他去堵闸口了。”阿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了两个人。水太急,绳断了。另外两个回来了,他没回来。”
林清看着他。她想起陆沉在船上问“你为什么不上船”时候的样子。想起他把巧克力咽下去像完成战术动作的样子。想起他说“因为有人没回来”的时候后背对着她的样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室。周瑶抱着孩子,陈伟守在旁边。那间不到六平米的房间是此刻整个商场里唯一安稳的地方。
“他在哪个位置?”
“林医生——”
“哪个位置?”
阿良看着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指了指大厅入口的方向:“出门左转,穿过消防通道,从西侧装卸货平台出去,就能看到闸口。”
林清把白大褂下摆扎进裤腰,手套重新戴好,剩余的一次性手套揣进口袋。
她弯腰从纸箱上拿起一把剪刀,在衣服上蹭了蹭刃口,塞进口袋。没有什么用,但比空手强。
“帮我看住她们。如果水涨到三楼,往高层撤。”
“林医生,你去能干什么?”阿良的声音带着急躁,“那是水闸,不是急诊室!”
林清看着他。她想了想,没有用“我是医生”来回答。
“他在那里。”她说。
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周瑶怀里的婴儿。
那个孩子刚哭完,安静地缩在母亲怀里,嘴巴还在轻轻翕动。林清看了看。
然后她推开门,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外面在下雨,又要开始了。
她穿过消防通道的时候,水已经没到了脚踝。她从西侧装卸货平台走出去,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灰色水面,上面漂着工厂的油桶、汽车轮胎、碎木板。远处,闸口的方向,有一道模糊的光在闪。
那是陆沉的头灯。
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两只手死死顶着一块闸板,肩膀抵在上面。身边没有其他人。他的腰上绑着两根绳子,一根系在旁边的水泥柱上,另一根系在——
一根已经断了的绳子上。
林清没有喊他。她走进水里,朝他的方向走。水从脚踝到膝盖到腰。冷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他身后的时候,陆沉没有回头。他的全部力气都顶在那块闸板上。闸板后面是咆哮的水声,前面是越来越高的水位。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清没有回答,然后绕到他侧面,把手顶在闸板的另一处受力点。水漫过了她的胸口,冰冷的压力挤着肋骨。
“你不该来。”陆沉说。
“我知道。”
水在涨。闸板在颤。远处有更多的水声在靠近,像是什么东西在溃散。
“松手吧。”林清说。
“不行。”
“水闸保不住了。你一个人顶不住。松手,我们走。”
陆沉没有回答。他的手臂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抖,但他没有松手。
林清看着他。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她松开闸板,转身,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割断了他腰上那根断绳。
陆沉察觉到腰间的重量变了,猛地回头看她。
“你干什么?”
林清把剪刀举起来,对着另一根还在的绳子。
“这根绳子绑在水泥柱上。你最多还能撑三分钟。三分钟之后水会把你连人带闸板一起冲走。”
她看着他,眼睛被雨水打得几乎睁不开。
“你跟我走,现在。”
陆沉盯着她。水在涨,闸板在颤,光在晃。他的嘴唇冻得发紫,但他还是没松手。
“如果我松了,下面全淹了。”
“已经淹了。”林清说,“你堵不住的。”
水漫过她的下巴。她得踮着脚才能站住。她没有再说话。她就那样举着剪刀看着他,等着。
陆沉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松手了。
闸板被水冲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巨力把他们两个人同时掀翻。林清整个人被卷进水里,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从水中拽了出来。
陆沉。他一只手死死拽着那根绑在水泥柱上的绳子,另一只手拽着她。两个人在水流里被冲得像两片树叶,但那根绳子还连着柱子。
他把她拉到身边。她的脸几乎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抱着我。”他说。
林清没有犹豫。她环住他的脖子,把全身的重量交给他。陆沉拽着绳子,一点一点往水泥柱的方向移动。水流在身后咆哮,声音大得听不见任何其他东西。
一分钟后,他们爬上了水泥柱旁边的平台。
陆沉瘫倒在平台上,仰面朝天。林清趴在他旁边,咳了好几口水出来。雨水打在他们脸上。上面是灰色的天,下面是灰色的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陆沉开口了。
“你刚才不应该割绳子。”
“你刚才不应该不松手。”
沉默。雨声很大。
“那根绳子是我的队员花了一整晚绑的。他掉了一只鞋才把绳子系上去。”陆沉说。
林清侧过头看他。他的脸离她不到半米,雨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你每次都要这样吗?”她问。
“哪样?”
“拿命去填一个填不满的洞。”
陆沉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很低。
“小时候,我妈掉进过河里。”他说,“我站在岸上看着她被冲走。离我只有三米。三米。”
他睁开眼睛,看着灰色的天。
“我够不到她。”
他停了一下。
“那根绳子,我后来练了十年。”
雨声打在他的脸上。他没有再说下去。
林清看了他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他额角的水抹了一下。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冰凉的。她没再看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攥了一下拳。这次攥住了。
“刚才那个孩子,”她说,“是个女孩。活的。”
陆沉转过头看她。
“我接生的。”她说,“你在前面堵水的时候,我在后面接生了一个孩子。”
她看着灰色的天,雨水从她的下巴滴下来。
“我们都没白来。”
陆沉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看他,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
他没有说话,看着灰色的天空。
远处,雨在变小。水面的光在慢慢变亮。陆沉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匀称了。林清也闭上了眼睛。
天快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