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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缺口 撤离途中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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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水面上,白晃晃的,刺得她眼睛睁不开。
她侧过头。陆沉还躺在旁边,仰面朝天,右手搭在胸口,呼吸均匀,眉心微微皱着,睡着了也没放松警惕。嘴唇从昨晚的紫白变成了灰白,脸上全是干了的泥巴。
林清没有叫醒他,撑着平台的水泥面坐起来,浑身像散架了一样。左肩不知道什么时候撞青了一块,T恤袖口上全是凝结成暗红色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摸了摸口袋。12床的腕带还在,塑料边缘被体温捂得软了一些,另一只口袋里是一次性手套和那把剪刀。
她站起来。平台不大,四面环水,水泥柱上还缠着那几圈绳子,断口炸开的地方像某种残酷的花朵。闸板已经不见了,被水冲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远处的水面上漂着一扇门板、几个塑料桶、半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陆沉醒过来的时候没有出声,只是动了一下右手,然后睁开眼睛望向天空看了看,便坐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的人还在找我们。”林清朝远处抬了抬下巴。
陆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装卸货平台的方向,一艘冲锋舟正从商场那边驶过来,阿良站在船头,左臂的绷带换了一条新的。他看见他们的时候整个人在船上跳了一下,然后拼命挥手。
陆沉没有挥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朝冲锋舟的方向走了两步,停在水边等。
林清站到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
“你昨晚说的,”林清看着水面,“十年。”
“嗯。”
“所以你做了十年救援,就是为了够到那三米够不到的距离。”
陆沉没有接话。冲锋舟靠过来的时候,他先跨上了船,然后回头朝林清伸了一只手。
林清看了那只手一眼,她抓住后也跳上了船。
回到商场的时候三楼大厅里的人比昨晚多了一倍,从周围楼栋转移过来的居民挤满了走廊和店铺。有人用纸箱隔出了临时隔间;有人在角落里生了一堆小火,用铁皮桶罩着取暖。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霉味和方便面的调料味。
林清穿过人群去找周瑶。员工休息室的门开着,周瑶靠在折叠床上,怀里抱着婴儿,陈伟蹲在旁边正用小勺子给妻子喂水。
“怎么样?”林清走过去。
“喂了两次奶,尿了三次,都正常。”陈伟抬头看她,眼眶还红着,但嘴角有一点很薄的笑意。
林清低头看了一眼婴儿。那孩子睡着,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她伸手探了探额头,温度正常。
“你做得很好。”林清对周瑶说。
周瑶看着她,眼睛忽然湿了:“林医生,你昨晚去哪了?阿良说你去了水闸——”
“我没事。”
“你身上全是血。”
林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干了的血渍发黑,像是铁锈。她抿了一下嘴:“不是我的。”
周瑶还想说什么,大厅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林清抬起头,看见几个穿制服的救援人员抬着一副担架从门口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泥浆,脸上盖着氧气面罩。
她认出了那件救援服的袖口,是昨晚和陆沉一起堵闸口的两个人之一。
林清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周瑶和婴儿,快步穿过人群朝担架走去。
陆沉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担架旁边,低着头听其中一个队员说话,肩膀绷得很紧,右手垂在身侧,这次没有抖,但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担架上的人被抬进了临时医疗点。林清跟过去,护士正在检查,她亮了一下工作证。
“什么情况?”
“左腿骨折,可能有内出血。呼吸还好,但意识模糊。”护士快速地说,“需要尽快转出去,这里处理不了。”
林清蹲下来翻开伤者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又摸了摸他的腹部,眉头皱了起来。
“腹腔有积液,可能是脾脏破裂。他需要手术。”
“我们没有条件。”护士说。
“我知道。”
陆沉站在她身后。他没有说话,但林清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她手上。她站起来转身看他。
“他是谁?”
“老郑。”陆沉的声音很平,“跟了我六年。”
林清看着他的脸,他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昨晚在平台上那样红,但他的下颌在动,咬肌一下一下地跳。
“你们昨晚两个人堵闸口,他什么时候伤的?”
“闸板冲开的时候。他站在下游方向,被水里的东西撞了。”陆沉说,“另一个队员把他拖上来的。”
“另一个呢?”
“在门口。轻伤。”
林清没有追问,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老郑,又看了一眼陆沉。
“他会撑住,只要尽快送出去。”
陆沉看着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人群。他的背影很直,步子很大,没有任何犹豫,但林清看见他走到大厅入口那根柱子旁边时停下脚步,把右手撑在柱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弓了一下。大厅里有人在哭,声音很远,他就那样站了三秒,然后直起身朝门口走去。
半个小时后老郑被冲锋舟送了出去,阿良跟着去的,临走前把陆沉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林清听不清内容,但看见陆沉摇了一下头,阿良的表情变得更难看,然后转身走了。
林清回到医疗点继续干活。大厅里的伤病员比昨天更多了,她的注意力被一个又一个病人占满,直到下午三点多她才第一次停下来喝水。
她坐在一个纸箱上端着杯子,看着大厅里的人群,然后她想起了口袋里的东西。
她掏出那条12床的腕带。塑料已经被捂热了,水渍干了之后上面的字迹比昨晚更清晰了一些,床位号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家属用圆珠笔写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
“爸,别怕。我们都在。”
林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腕带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写得比正面更潦草,像是急着补上去的:
“护士说您明天能喝粥。”
她把腕带翻过来,拇指在那行“明天能喝粥”上蹭了一下,塑料边缘的毛刺刮过指腹,有点疼。
她攥紧了腕带,然后抬起头。
陆沉站在大厅入口的柱子旁边,手里拿着半瓶水但没有喝,他在看着她。
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她站起来把腕带塞回口袋,朝他走过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阿良突然从门口冲了进来,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急,脸上的表情整个变了。他几乎是撞到陆沉面前的,嘴唇动了动,压着声音说了几个字。
陆沉的表情变了,比昨晚听到“水闸”“没拦住”的时候变得还厉害。他手里的半瓶水掉在地上,没去捡。
他抬起头隔着整个大厅的人群看向林清。
他看着她,下颌咬肌跳了一下。
他朝林清走过来,步子很大,踩得地板都在响。
他停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老郑没了。”他说。
他停了一下。
“在船上。没到医院。”
林清看着他。三秒钟前她还在想那个腕带,现在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右手终于又开始抖了,这一次他没有去压它。
林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右手。
昨晚他从水里拽她上来的那只手,稳的。那时候他够到了。
现在够不到了。
十年。
够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