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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船 撤离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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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的雨小了一些,风更大了。
林清看着陆沉把手机塞回口袋。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陆沉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船不等人。”
林清跟上去。经过水泥围栏时她注意到陆沉蹲过的地方留着两样东西。那支空注射器被他单独放在角落里,和一堆碎石隔开,旁边还有他用过的巧克力锡纸,捏成了一个很小的球。
他没有扔,只是放在那里。
林清没有停下来看,但她记住了。
楼梯间里比天台更冷,没有风,湿气从墙壁渗出来,扶手摸上去又滑又冰。林清往下走了半层,发现水已经漫到了楼梯转角,浑浊的水面上漂着从楼上冲下来的杂物:一个塑料脸盆、几件衣服、半截拖把柄。
“三楼的走廊还开着。”陆沉在前面开路,声音压得很低,“从三楼连廊穿到西侧楼梯口,船在消防梯下面。”
“三楼还有病人吗?”
“我上来之前已经清空了三楼东侧,西侧没来得及看。”
林清停了一步。
“西侧是骨科。”
“我知道。”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林清跟着陆沉涉水穿过三楼走廊,水没过了小腿,走廊里的灯早就灭了,只有应急灯每隔十几米亮一盏,绿莹莹的光照在水面上。
西侧骨科病房的门虚掩着。陆沉推开门,门板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声。
里面是空的。病床推走了,输液架倒在地上,床头柜的抽屉全部被拉开过,地上有几只拖鞋,一只朝东,一只朝西。林清扫了一眼,没有血迹,没有拖拽的痕迹。
“自己走的。”陆沉说。
“或者有人帮他们走了。”
陆沉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朝外面看了一眼。林清跟过去,看见楼下西侧的消防梯正下方,冲锋舟浮在水面上,两个队员正拽着消防梯的栏杆把船身死死绑在上面。其中一个抬起头看见了陆沉,朝这边比了个手势。
陆沉回了一个手势,然后转头看向林清:“你最后一个上船。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上船之后不准再回头。”他看着她的眼睛,雨声很大,但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切进来,“这一片水底下什么都有,电线、碎玻璃、钢筋,回头没有任何意义。”
林清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我尽量。”
陆沉盯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最终他把那口气咽了回去,转身往楼下走。
冲锋舟比林清想象的要小。她一直知道“一艘船四个人”是极限配置,但亲眼看到那艘最多只能塞下六个成年人的黑色橡皮艇时,她还是停了一下。三十七个重症患者要在这样的船上往返转移,每一趟都是极限操作。
“林医生。”船上其中一个队员朝她伸手,是个年轻男人,声音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我是阿良。陆队说上面还有多少人?”
“三十七个患者,二十多个家属。”
阿良看了陆沉一眼。陆沉已经开始解消防梯上的固定绳,一边解一边说:“先送重症。家属和能走的走楼梯到六楼平台,那里有消防连廊通隔壁的商场。商场三楼以上没淹。”
“商场?”林清看着他,“商场里的人呢?”
“昨晚已经清空了。”陆沉把绳子收好,抬头看她,“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准备都没做就冲上来了?”
林清没回答,但她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松了半圈。
第一批转移的是12床旁边的两个术后患者。家属已经提前接到通知,在楼梯口等着。林清和陆沉一人扶一个,在水里走了四十多米,把人送上了船。阿良在后面推着船身,防止水流把船冲偏。
把人放下的时候林清的手碰到了陆沉的胳膊。他胳膊上全是水,冰得吓人,但他的动作没有停,转身就往回走。
第二趟的时候出问题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从六楼平台的消防连廊上探出半个身子朝下面喊:“你们是不是先把重症的送走了?我老伴还在里面!他是轻症,他能走!为什么不能先上船?”
陆沉停下脚步,抬头看她。
“能走的都往六楼平台走!那边有连廊去商场!你老伴能走吗?”
“他能走!他能走!”老太太的声音在雨里散开,“但他找不到我啊!他耳朵不好!他听不见!”
林清认出了这个声音。那是3床的家属。她丈夫是轻度脑梗后遗症,走路慢,但确实能走。
她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没有犹豫。他把手里的绳子递给阿良,转身往楼梯口走回去。
“我去找他。”他说,“你继续转移。”
林清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他回过头来看她,眼神很冷,但他没有甩开她的手。
“你知道他长什么样?”
“3床床头卡上有照片。”陆沉说,“我扫过一眼。”
林清盯着他。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在翻窗进入二楼走廊的那一瞬间,已经把整条走廊所有病人的床头卡信息全部扫了一遍。他记住了12床有自备镇痛针,也记住了3床病人耳朵不好。
她松开了手。
陆沉转身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里。
阿良在下面喊了一声:“陆队!”声音里带着焦躁。他抬头看了一眼陆沉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狠狠偏过头用湿透的袖口抹了一把脸,继续稳住船身。
剩下的转移又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林清守在消防梯旁边,一个一个把病人往下送。阿良把船开了三趟,每次回来都带着更重的水汽和更深的疲惫。等他第三趟回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发白的迹象。
雨快停了。
陆沉没有回来。
林清把最后一个能上船的病人塞进船舱,站在消防梯上往楼梯口的方向看。水还在涨,已经没过了消防梯最低的两级台阶。阿良在下面喊:“林医生!上来!最后一批了!”
她没有动。
“林医生!”阿良的声音更急了,“水再涨就开不进去了!”
林清抓着消防梯的扶手,指节发白。她盯着楼梯口的黑暗,在心里数数。
数到十七的时候,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消防梯的踏板缝隙。一张塑料卡片卡在里面,边缘被水泡得发白,是一张住院腕带。上面的名字看不清了,但床位号还依稀可辨。
12床。
她松开扶手,弯腰把那条腕带从缝隙里抽出来。塑料的边缘在她掌心里硌出一道印子。
她忘了自己数到哪了。
那个老人被冲走的时候她只看见了他的手在水面上拍了几下,她没来得及确认他最后是什么表情。现在她知道了,他的腕带留在了这里,别的什么都没留下。
她把腕带塞进口袋,重新握住扶手,没有继续数,就那样攥着拳,盯着楼梯口的黑暗。
然后黑暗里出现了一个影子。
陆沉半扶半架着那个老爷子从黑暗里走出来。老爷子半边身子压在他身上,不会水的人本能地死死搂着他的脖子,两条腿完全放弃了挣扎,在水里拖行。陆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试探脚底有没有台阶或障碍物。他身上全是泥,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走到消防梯旁边,先把老爷子交给了阿良,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高处的林清。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冻得发紫,看着她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3床。”他说,“耳朵不好,但脾气挺好的。”
林清没有笑。她看着他,看见他的右手在抖,抖得比在天台上的时候还厉害,但他用左手把自己撑上了消防梯,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两条腿垂在水里,喘得像一头跑了很远的狼。
阿良把船发动了。林清坐在陆沉对面,船身在水面上晃了晃,开始往商场的消防连廊方向开。
走了大概一分钟,陆沉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上船?”
林清看着他。她想了想,没有用那句“我是医生我最后走”来回答。
“3床的床头卡上没有照片。”她说。
陆沉没有立刻看她。船身晃了一下,水花溅到他膝盖上,他才偏过头。
“你根本没有扫过什么照片。”林清说,“你是在他家属喊出声的时候才开始找他的。”
陆沉看着她,船身在水面上又晃了一下。他没有反驳。
“我猜的。”林清说,“你在二楼走廊扫的那一圈,看的是出口在哪,水流方向,还有12床床头柜的抽屉开没开。你没空看照片。”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偏过头看着船外浑浊的水面。
“他耳朵不好,他找不到他老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风把这句话吹进别人耳朵里,“如果是你,你也会回去的。”
林清没有接这句话。但她看着他垂在膝盖上的右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指节冻得泛红。他把左手覆上去按了按。
没用,右手还在抖。
他把手放下来,没再管它。
“你的短信。”林清说。
陆沉转过脸来。
“删了。”她说,“但我看见你在删之前,屏幕上打了半行字。”
水面上很安静,阿良在船尾专心开船,没有回头。雨已经细成了毛毛雨,天边在发白。
“你不需要告诉我发给谁。”林清靠在船沿上,“但我有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做民间救援?”
陆沉看着她。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也不是防备,是别的什么。他很久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冲锋舟靠上了商场的消防连廊。阿良在船头甩出绳子,把船固定在连廊的铁栏杆上。陆沉站起来朝船舱外跨了一步,然后停住。
他没有回头看林清。
“因为有人没回来。”他说。
他没有立刻动,船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林清看着他的后背,等着他再说点什么,他没有。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了一下掌心。
然后他上了连廊,把绳子系紧,朝里面喊了一声:“到了!能走的扶一把!”
林清坐在船舱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连廊尽头。
雨停了。
天光从东边的云缝里透出来,照在浑浊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撑着船沿站起身。手还是抖的,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比昨晚好多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水面。
冲锋舟驶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尾迹,水面上漂着碎木片、塑料瓶、一片从住院部方向冲来的儿童画。画上有一个太阳,涂得很用力,蜡笔的颜色被水泡得洇开了,但还能看出来是黄色的。
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上了连廊。
商场的三楼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应急照明灯亮着,地上铺着从店铺里扯出来的地毯和纸箱,有人在分发瓶装水,有人在用商场的广播系统反复播报失物招领。
林清穿过人群找到了临时搭起来的医疗点。几个社区医院的护士正在给轻伤患者处理伤口。她走过去亮了一下工作证。
“市一院急诊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护士抬头看她,眼睛红了:“你是医生?太好了,那边有几个老人血糖低了,还有一个孕妇说肚子疼。我们给她量了血压,但不敢随便用药。现场没有医生。”
林清顺着护士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年轻女人靠在一排货架下面,面色发白,双手抱着肚子。她的丈夫蹲在旁边,怀里抱着一个被水泡透的背包,拉链开着,里面露出半包湿透的纸巾和一部泡胀的手机。一张B超单泡得软烂,上面的图像已经看不清了,只有“34周”几个字还勉强能辨认。他把那张单子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握着妻子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孕妇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粘在脸上,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林清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孕妇的额头。凉的,她又把手搭在孕妇的肚子上感受宫缩的频率。宫缩的力度隔着皮肤顶上来,一次比一次重,间隔不到五分钟,每次持续四十秒以上。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第几周了?”
“三十四周。”孕妇的丈夫抢着回答,声音发颤,“医生,她是不是要生了?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啊!”
林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那张泡烂的B超单,又看了一眼周围混乱的环境。商场三楼,没有产床,没有消毒设备,没有新生儿科,什么都没有。
“先别慌。”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我去找人帮忙。”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厅入口的方向。陆沉正靠在入口处的柱子上,手里拿着半瓶水,和一个穿救援队制服的中年男人在说话。他的右手还在抖,但他用左手压着那半瓶水,没让它晃。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隔着整个大厅的人群对上了她的视线。
他没有笑,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林清转回头把孕妇身上的外套往下拉了拉,盖住她的肚子。她看了一眼孕妇苍白的脸,又看了一眼她丈夫攥紧的拳头。
“别怕,我去安排。”
半个小时后,她在给孕妇做进一步检查的时候,听见大厅入口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声。她抬起头,看见阿良带着几个人冲进来朝陆沉的方向跑过去。陆沉从柱子上直起身,阿良的声音很急,林清隔着半个大厅只听见几个字——“西侧”“决口”“没拦住”。陆沉的脸色变了。
他朝林清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跑出了大厅。
林清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厅入口的黑暗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不抖了。
她把病历本夹在腋下,快速卷起袖子,顺手从医疗点的托盘里抓了一把一次性手套,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