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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陷落
救援队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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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陷落
雨水从她发梢上滴下来,落在手写的病人名单上。已经被困72小时了,天空依旧乌云漫布,仿佛要将世界吞噬了才罢休。
市一院住院部楼下,水漫过了两层楼高的银杏树冠。空气中充满了铁锈、泥腥和腐殖质混在一起的味道,吸一口从胃到嗓子就翻江倒海般。林清站在二楼连廊护栏边,手术服外面套着白大褂,下摆拖在浑浊水中。那张记录着被困人员名单被她攥了一整天,边角已经泡软了,字迹模糊了几个。
她的手忍不住的发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那不是自己的手。
记得母亲死在手术台上时,她的手也是这样发抖的。后来她学会了,只要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工作中,才能暂时忘记内心的惶恐。
“林医生!”护士小周趟着水过来,声音焦急,神色慌张的呼喊。她一只手攥着走廊的扶手,指节发白,像是在水下每走一步都要先确认自己会不会滑倒,“12床呼吸机备用电池红了!”
“换简易呼吸囊。”林清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连头都没抬,握着笔的手在那张名单背面快速写着什么,“手动供氧,频率保持十二到十四。”
“备用发电机……”
“坚持两小时。”林清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了,去吧。”
小周没再说话,转身跑进走廊。林清站了两秒,把那点手抖压下去,走进了临时避难区。
三十七个重症患者,二十多个家属,挤在一条走廊里。哭声、喘息、叫骂混成一团。
“12床推多巴胺,5床找干衣服保暖,家属退到黄线外。”她的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有人执行。护士和家属们看见她到来,心里的情绪都稍稍安定了一些。
“砰”的一声,楼道一声巨响!
二楼钢化玻璃忽然炸裂,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一道黑色身影从碎口翻入,落地没有声音。是一个身着黑色救援服,水从袖口往下淌,腰间别着战术刀和几个绑带的人。站直之后他没有喘,目光飞快扫了一圈——扫过靠墙那排床头柜时,在12床的位置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林清身上。
“谁是负责人?”
“急诊科医生林清。这层楼我负责。”
“陆沉,民间救援队的。”他走过来,没有寒暄,“西侧防洪堤管道,十分钟内决口。冲锋舟在西侧楼梯口,我的人在上面固定船身,现在所有人员必须撤。”
“三十七个重症患者。”林清看着他,“三个刚开胸的。他们身上的呼吸机拔掉,十分钟都活不了。怎么撤?”
“那是我的事。”
林清没动,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腰间的战术刀,再移回来。像在打量一台突然被推进手术室的陌生设备,决定要不要把病人的命交到它手上。
“你负责把人组织好。”陆沉回看着她,“能走的跟我,不能走的我们背。”
“背?”林清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12床两百斤,翻身都会心律失常。你背?”
陆沉没接这句。他侧头朝走廊尽头扫了一眼,脸色变了,水面下有一截断裂的电线,正随着水流往外冒着蓝色的火花。滋滋地响
“别走那边!积水中漏电!”
他转回来,声音压低了几度,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林医生。我接到的命令是‘尽可能转移’。待会儿船进不来,你想让所有人陪你一起死在这里?”
林清盯着他。她的指甲嵌进名单的纸面,留下一个印子。
“小周。”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清点轻微病症家属,床单结成绳子上三楼天台。能自己走的扶轮椅,不能动的集中在12床旁。”
然后她又看向陆沉:“你带了几艘船?”
“一艘,四个人。”
“不够,留两个给我抬12床。”
“不可能。”
“他连翻身都会心律失常——”林清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轰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陆沉脸色变了。
“闪开——!”
脚下的水突然暴涨,从一楼某个破损处倒灌进来,水压直接顶碎了二楼走廊尽头残留的玻璃。浑浊的泥水从下往上翻涌,瞬间没过了所有人的膝盖。
林清被水浪掀得往后一仰,后背撞在墙上,疼得眼前一黑。一只手猛地从后面拽住她的衣领,把她从水里提了起来。
“抓住栏杆!”陆沉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她闻声立马抓住,转头的时候看见12床那边已经乱了起来。水流正把靠窗的几张病床往走廊中间推,3床的家属在拼命拽着床栏往高处拖,7床的老人自己被水呛得直咳。12床最重,水压一冲,床脚直接离了地。
林清本能地要往前冲。
“别动!”陆沉的手臂箍住她的腰,力气大得像要把她肋骨勒断。
“放开我!他还有——”
“你看清楚。”
林清看见12床的老人被水流冲着往碎裂的窗口方向滑。老人双手在水面上乱拍,呛水的嘶鸣划破整个大厅。
然后陆沉松开她,从腰间防水战术包里摸出一支预充式注射器,针帽还套着。他跨进及腰深的水里,一把钳住老人的三角肌。
他没有立刻推药。
然后回头看了林清一眼。
水在往上涨,四周全是哭喊声。他们隔着几步距离对视。林清认出了那支注射器的颜色,那是12床自备的镇痛泵预充针。老人是晚期胰腺癌,家属签了放弃抢救同意书,只做姑息镇痛。那个注射器一直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刚才翻窗进来时,目光在12床床头柜上停过一秒。她看见了,只是当时没反应过来那意味着什么。
陆沉的眼神在问:你是主治医生,你同不同意。
林清没有点头。但她也没有阻止。
就那一秒。
陆沉转回头,拇指推到底。
老人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不再挣扎了。
水流正把他们往下游卷,陆沉的手绕过去,托了一下老人的后脑勺。
然后水把他们分开了。
陆沉爬回高处,浑身泡透的衣服在往下滴水,把那支空注射器收回防水包里。他的手不听使唤的在发抖。然后在裤腿上蹭了蹭。
林清盯着他,她看见了两个东西:他的手在抖,但他扣防水包的动作,快得不正常。像是做过很多次。
“肺部进水窒息是最痛苦的死法。”陆沉的声音嘶哑,像是这句话磨了很久才磨出来,“救不了他。至少让他走的时候,用他自己的药。”
他说完转过身,朝走廊尽头喊了一声:“船到了!能走的先上!”
林清盯着他后背看了两秒。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涉水走向走廊深处,抓住一个漂在水面上的小孩,用力推到分诊台的台面上。然后抓起一块漂过来的木板,朝着病房方向猛砸了三下。
“所有人!手拉手!跟我上三楼!谁都不许松手!”
人群开始往楼梯口移动。林清站在走廊中间,一个一个把人往楼梯方向推。等人差不多走空了,她转过身,准备最后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一楼的水面。
浑浊的泥水上漂着病历本、拖鞋、一个没泡水的苹果,还有一个输液架,上面挂着半袋没输完的生理盐水。那些东西安安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转身上楼。
她的声音穿透暴雨。陆沉站在她身后看了两秒。她瘦,白大褂全湿了贴在背上,整个人像一根插在洪水里的钉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抹了把脸,跟上去。
三楼天台上,雨还在下。
林清靠着栏杆,发现自己的手又抖了。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风一吹,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她十二岁那年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母亲的眼睛慢慢失去焦点。母亲说,别怕,妈妈只是睡一觉。护士把她拉走的时候,她的手就是这样抖的。后来她发现,只要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工作上,手就不会这样抖了。
可她现在暂时没有工作。她只感受到全身发冷。
陆沉站在三步之外。他听见了她牙齿磕碰的声音,没说话,把救援服脱下来,朝她扔了过去。
衣服砸在她肩上,挺沉的。
“别抖。”他说,“抖了失温更快。我没力气再背一个。”
林清把衣服裹上。衣服上夹杂着雨水、泥浆和血腥味,还好,衣服比较厚,且里面还有他身体的余温。她没看他,也没说谢谢。
等楼下最后一声哭喊被雨声吞没之后,她才从白大褂内侧口袋里摸出半块巧克力。没泡水,锡纸还裹着。她自己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然后把剩下的一半放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台面上。
没看他。
“吃。”她说,“不然你撑不到天亮。”
陆沉看了一眼那块巧克力。又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谢,也没笑,拿起来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像是在完成一个战术动作。
林清没回头。但她听见了他嚼巧克力的声音。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往角落里扫了一眼。陆沉蹲在天台的水泥围栏下面,左手拿着那支空了的注射器,右手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编辑框里打了半行字,光标还在闪。
她没看清打的是什么。只看见他拇指长按删除键,那半行字一个一个消失。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的动作很慢。慢到林清来得及看见他右手在屏幕上又停了一秒,像是确认有没有残字没删干净。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林清转开目光。但她没有立刻动。她又站了两秒,才把救援服裹紧了一些,往天台的另一侧走去。
雨声很大。
她的牙齿不再打颤了。
这一夜还很长,但至少不是一个人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