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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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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次日一早,沈相宜从卧房出来时,月雪已经将昨日熬制的面脂摆放妥当了。那丹参羊脂膏晾了一夜,膏体凝得结结实实,颜色比昨晚更深了一层,暗红里透着金黄。她挑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点了点头,就往半夏堂去了。
沈宅离半夏堂不算远,穿过一条街,再过一座桥就是了。沈相宜走得不算快,脑子里盘算着新配方该怎么改进,且这批面脂做出来,她打算试着卖出去,放在半夏堂卖多有不便,老头也不一定答应。那么便要租一间铺子,可她算了算手里的银子,大抵是租不到太好的地段。沈相宜想着,一时间愁容满面。
再过几日就是乞巧节,街上已经有不少商贩摆摊了,卖巧果的、卖丝线的、卖绢花的,一路热热闹闹。她穿过人群,拐进半夏堂后院时,正撞上她哥沈柏青在院子里晒药。
“回来了?”沈柏青头也不抬,翻着簸箕里的黄芪,“昨夜没回医馆,爹问了我好几回。”
“你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猜到你就是回家鼓捣你那些瓶瓶罐罐了。”
“哦。”沈相宜径直往药柜走,“我拿点白芨。”
“对了哥,昨天医馆都有哪些人来?”沈相宜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沈柏青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昨天?昨天人不算多,我想想啊。城西卖豆腐的张大娘摔伤了腿,隔壁李家婶子的小儿子发热,再就是几个来复查的。怎么了?”
“没了?”
“没了。”
沈相宜“嗯”了一声,径直推开药柜下层的抽屉,取了些白芨拿油纸包好,正要走,后门个“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沈父出来了。
沈父今年五十出头,瘦高个,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看人的时候习惯眯着眼睛,像是要给人诊脉。他一见沈相宜,脸色就沉了下来。
“站住。”
沈相宜停下。
“你昨天又在家忙活你那些玩意儿?”
沈相宜不置可否。
“你是个大夫的女儿。”沈付山慢慢开口,“放着医馆的正经事不做,不务正业,整天鼓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那些往脸上抹的粉啊膏啊的,像什么样子!你知道外头的人都怎么说你吗?”
“我的事怎么不是正经事?我把药材做成面脂,卖给需要的人——”
“那是商人做的事!”沈付山打断她,随即声音又软下来,“你一个姑娘家,像贩夫走卒一样做生意,像什么话?我今日就把话说清楚,你年纪也不小了,爹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
半夏堂的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黑漆描金,写着“半夏堂”三个大字,落款是沈家老祖宗沈长峰,漆色有些脱落,露出了底下的木材,一看就是传了几代的老铺子。
卢修元踏进半夏堂的时候,特地穿了一身青色的粗布衣衫,腰间那块暴露身份的令牌也提前摘了。
“我不嫁。”
沈相宜的声音从后门帘子里传过来,清清亮亮,十分坚决。
卢修远脚步一顿,他听出这声音的主人正是昨天救他的姑娘。
“你都十九了!”沈付山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隔壁张员外家,他儿子去年就中了进士,人家托人来问了三回!”
“不嫁。”
“你这丫头,平日里闷葫芦似得,连个话也不肯多说,这好不容易有人相中你。”
“我自己能养活自己。”沈相宜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你靠什么养活?是靠你采的那几把草药,还是你屋里捣鼓的那些瓶瓶罐罐?”
一阵短暂的沉默。
卢修元站在离帘子不远的地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听下去,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可他挪不动脚,他脑海里全是那天在山上,这个内敛的姑娘,冷静地为他解毒包扎的样子。
“爹。”沈相宜的声音轻了些,带着一种笃定,“我想开个胭脂铺,不是寻常的胭脂铺,是药妆铺。”
沈付山气得直咳嗽:“你一个医馆大小姐,何苦要去卖胭脂水粉?”
“医馆是哥哥的。”
轻飘飘的五个字,卢修元却听得心头一紧。
沈付山语塞:“你……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你哥他还能赶你走不成?况且为父早就为你备了嫁妆。”
沈相宜的声音依旧是往日的寡淡:“我已经在看铺面了,城南石桥边上那一间,租金不算贵,我攒的钱够撑一阵子。”
“相宜……”沈付山的声音又软下来,带着做父亲的无奈,“爹不是赶你走,只是想着你嫁了人,好歹有个依靠……”
“我不用依靠谁。”
……
“沈大夫。”
一个声音从后门方向传来,温润沉稳,不疾不徐。
三个人同时转头,齐齐看过去。
卢修元站在后门门槛外,目光从沈付山铁青的脸,移到一旁难为情的沈柏青,最后落到沈相宜身上。她今日穿了一件雪青色的交领襦裙,袖口用襻膊挽起来,漏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头上简简单单地插着一根银白色的簪子。
他跨过门槛,走进院子。先向沈付山拱手行了一礼,姿态端方,一丝不苟:“沈大夫,在下卢修元,在府衙任职。昨日办案不慎受伤中毒,多承令爱出手相救。今日特来登门拜谢,诊金也一并付清。”
说罢,将二两银子双手奉上。
沈付山连连摆手:“大人言重了,这可使不得啊,小女粗通医术,举手之劳罢了。这二两银子是诊金的十倍不止了,小人万万不能收下。”
卢修元却笑道:“这诊金是付给沈姑娘的。”
沈相宜刚要开口拒绝,却听到卢修元话锋一转,说道:“诊金的事倒不急,只是还要劳烦姑娘为我换药了。”
……
沈相宜将他肩头的布条剪开,露出结了薄痂的伤口。伤口被清洗得很干净,显然是昨日重新处理过。她凑近看了看,又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指尖微凉,力道极有分寸。
卢修远端坐着,目视前方,耳朵却有些微微泛红。
换好药,沈相宜已经开始整理药柜了,背对着他,将药瓶都归置好。
他却没有起身。
只是端坐在那里,手指摩挲着药瓶,斟酌着开口:“沈姑娘,我方才……隐约听到……”
“你听错了。”沈相宜打断。
“我听到,姑娘说想开胭脂铺。”
沈相宜的手停在药瓶上,她转过身,看向卢修元,淡淡道:“大人偷听?”
卢修元被戳破,却也不恼,面上不慌不忙,拱手道:“在下并非有意。”
沈相宜没再深究,转身接着整理。
“这城中的铺子十有八九是男掌柜,姑娘有心经商做生意,我很欣赏姑娘的魄力。只是,城南石桥边那间铺面,”卢修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聊公事的口吻,“位置的确不错。但那条街都是老铺子,年久失修,又靠近河边,雨天怕是会潮。胭脂水粉最怕潮气。”
沈相宜停下手。
“另外,”他继续说,“过了桥就是集市,商贩都聚在那里。虽说人来人往不缺客源,但气味杂,卖菜卖鱼的都有。你若是卖脂粉,香味混着人家的鱼腥味,恐怕客人闻着就不想进门了。”
沈相宜转身看他。
卢修元端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静,倒像是在堂上陈说案情。
“大人为何这么清楚?”
“办案常需出入市井,看得多了,自然熟悉。”他微微一笑,语气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得意。
“那大人觉得,哪里合适?”
卢修元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但他很快清了清嗓子,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城西柳巷,有间铺子空着。两进两出,前门迎街,后面带个院子。”
沈相宜看着他的眼睛,斟酌着:“城西柳巷?似乎离大理寺很近。大人是想让我把铺子开你眼皮子底下?”
卢修元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但脸上依然是一副端方君子的表情,正色道:“对,正是因为离大理寺近,本官才熟悉。况且,那条街有好几家成衣铺、首饰铺、糕点铺,那些来逛市的夫人小姐们,少不了要路过你的胭脂铺。那间铺子最适合姑娘你了,租金也比城南便宜三成。”
沈相宜挑眉:“若真照大人说得这般好,怎么会如此便宜?”
“城中鼓励商贾,若姑娘有意,卢某自会——”
沈相宜出声打断,正色道:“若那铺子是大人以权谋私为我寻来,我不会租。”
卢修元见她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只好说出实情:“那铺子,是我的私产。只不过,我另有住所,也不做生意,临街的好铺子空着可惜,若姑娘愿意租那是最好的。”
他说得很慢,条理分明,可他说着说着,耳朵上的红就漫到了面颊上,颧骨那里映出两团极淡的绯红,自己却浑然不觉。
说完后,他抿了抿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好像刚刚的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沈相宜看向他,认真道:“若铺子合适,我会租,按市价。至于诊金,我一分不会多收。”
“好,都依姑娘的。”
……
卢修元往回走的路上,步伐轻快,感觉伤口一点也不疼了。他特地去了趟城西柳巷,绕着那间空铺面转了几圈,看了看窗户有没有漏风,又蹲下来检查门槛有没有裂缝。
有一过路的书吏认出他来,特地走上前去问:“卢大人,您这是……在查案子?”
卢修远直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严肃道:“嗯,一桩要紧事。”
那书吏肃然起敬,作揖离开,不敢再打扰。
卢修元又回头看了铺子几眼,在心里盘算着:墙面要重新粉刷,窗户纸要换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