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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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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沈相宜按照和卢修元约好的时间到达京兆府时,酉时刚过。
日头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给府衙门前的两只石狮子洒了一层薄薄的金。大门两侧各站着一个衙役,腰间挎着长刀,见了她只当没看见,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心里想着,那间铺子的事总该当面说清楚,租契、期限,银钱,都还有待商榷。
府衙前院,几个书吏模样的人抱着卷宗跑来跑去。见她进来,一位自称卢修元副手的书吏迎上来,飞快地往正堂方向看了一眼,压着嗓子说:“想必您就是沈姑娘吧?大人他……正在审案。”
“审案?”
“正是。”那年轻书吏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一桩拐卖妇孺的案子,已经审了半个时辰了。不过大人吩咐了,说您来了先到偏厅喝茶,他随后便到。”
话音刚落,正堂那边传来一声惊堂木响,“啪”的一声,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抖了抖。紧接着是一道凌冽的声音,从正堂传出来,院子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大胆!你既说你不知情,那为何这十几张卖身契上,都有你的指印?”
沈相宜站在廊下,正堂的门半敞着,从她的角度看,正好能看到里面一半的光景。堂上选着一块“明镜高悬”的匾额,匾额下方是一张案牍,案后端坐着一人,正是卢修元。
他今日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头上的乌纱帽戴的端端正正,帽檐压着眉骨,衬得那张脸愈发菱角分明,整个人带着肃穆。
可他此刻却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堂上堂下的人,直直的看向廊下,那是她站的位置。但是只一瞬,便收回目光,面色不改地看向堂下跪着的人犯,惊堂木又是一拍。
不知过了多久。
“人犯带下去,明日再审。”
卢修元起身从案牍后面绕出来,跨出堂门,走到沈相宜面前站定:“沈姑娘,久等了。”嗓音温润,和方才在堂上的凌冽截然不同。
“卢大人,”沈相宜开口,声音淡淡的,“叫我来,就是让我看你审案的?”
卢修元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耳朵尖也泛着微红。
“铺子在后头。”他正色说,侧过身,让出廊下的一条路。
沈相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抬步往前走着。
卢修元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身上的官服不像是官服,倒像是一身羽毛。而他本人,则活脱脱是一只孔雀,尾巴上的翎毛都翘到天上去了,面上偏偏还是那副端方君子的模样。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城西柳巷,巷子对面就是一条热闹的长街。隔着巷口远远望去,长街上人来人往,铺面林立。
“到了。”
沈相宜一眼就看到了卢修元指的那间铺面。临街的大门是朱红色的,门楣上悬着一块空白的匾额,窗户纸是新换的,一看就是修缮过不多时。
“进去看看?”卢修元走到他身边,声音不高不低地说。‘’
铺子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宽敞许多,地面铺着青砖,墙面粉刷得雪白。里面只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文房四宝。
她在铺子里走了一圈,走得慢,看得仔细。她心里默默盘算着,左边放一排柜子,靠外的格子摆常用的面脂,客人一进门顺手就能拿起来看看;靠里头的格子摆金贵的、需要避光的,外面还得贴上字条,写清药妆的名字。
左边靠墙摆一张长案,案上摆着敞口的瓷瓶,盛放各色药妆,让客人自行试用。靠外头就留一块空地出来,放一面铜镜,镜子前面摆几个凳子,客人涂了胭脂、抹了面脂,可以坐下来细细端详。
“这铺子,我租了。”
卢修元嘴角一弯,立即从袖中掏出两张叠好的纸,递给她。沈相宜接过来展开,是写好的租契,一式两份,上面上面租金、租期的位置都空着,等着她来填。
租金按市价,租期一年,两人签字画押。
卢修元将租契叠好,仔细收到袖中,然后看向沈相宜,问道:“铺子什么时候开张?”
“择日。”
卢修元又问:“那铺子开张时,可否邀卢某去捧个场?”
沈相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难得一笑:“荣幸之至。”
……
日头已经偏西了,光斜斜得铺在长街上,把青石板照的泛着一层金黄色的暖光。
布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茶楼的窗子半开着,茶香混着说书声一起飘出来,卖糖人的老伯推着小车走过,车轮碾过砖缝里积着的落叶。
沈相宜走在人群里,步子不紧不慢,她怀着揣着租契,仔细算了一下,除去铺子租金、装潢摆设、药材原料的开支,她手里的钱还有一些结余,但也不算多。她惆怅地想,若是能说服爹,把那笔嫁妆钱要到手就好了,只是自那次不欢而散之后,父女俩再也没多说话。
走到拐角处时,忽然闻到一阵花香味。余光扫到角落里,有一个倩丽的身影。
是个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站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两个竹篮。一篮是芍药,一篮是栀子,花上还带着露水,显然是天不亮就摘下来的。可这巷子里人来人往,没一个人停下来买她的花。
沈相宜走过去。
那姑娘抬起头,一张圆脸被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扎着两个一丝不苟的麻花辫;袖口挽着,露出的小臂结识匀称,手背上有一道道细小的划痕,是常年摆弄花枝留下的。
她看见沈相宜盯着花看,眼睛一亮,又飞快地暗下去,怯声道:“姑娘买花吗?三文钱一束。回去搁屋里,香好几天呢。”
“你家的花?”
“嗯。我爹在城西种了几亩花田。”她低头揪着衣脚,“以前都往托花商往宫里送,可今年花商压价压得厉害,我爹说不如在城里卖。可我不会吆喝,三天了,一篮都没卖出去。”
沈相宜蹲下来,拿起一枝芍药看了看,花瓣厚实,花茎笔直,色泽鲜艳,是好花;又拿起一朵栀子,凑近闻了闻,花香清新宜人。这花农是个懂行的。
“你叫什么名字?”
“秋莼,杜秋莼。”
沈相宜把花放回蓝里,问:“你家的花田,除了芍药栀子,还种些什么?”
秋莼掰着指头数:“春天有玉兰、桃花、紫藤,夏天有茉莉、蔷薇,秋天有桂花、菊花,冬天有腊梅、水仙、山茶。”
沈相宜想起自己要开的药妆铺。药妆,药在前,妆在后。可要味太重了,膏子里是苦的,面脂里是涩的。她这些时日在屋子里研制了那么多方子,膏体滑嫩、粉质细腻,可味道上面总差的一口气,便是香气。
自己屋子里那些瓶瓶罐罐:养颜粉需要桃花,玉面膏需要玫瑰、珍肌散里需要白芨,白芨贵,但白芨和栀子按七比三的比例调配,效果差不了多少,还有新研制的一瓶面脂,正好用茉莉来定香味。这些若是都买现成的香料,她的小本买卖恐怕顶不住。可若是用鲜花晒干磨碎,再入膏入脂入粉,成本却能降不少。
如果眼前这个花农之女能稳定供花……
“秋莼,”沈相宜开口,声音淡淡的,“你这些花,一篮子能赚多少钱?”
秋莼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卖完的话……大概三十文。可是我这几天连十文都没有赚到。”
“三十文。”沈相宜重复了一遍,“你家的花田,一季能出多少花?”
“芍药和栀子各能出百来斤,其他少些。玫瑰一年开两季,一季能出四五十斤。”秋莼越说声音越小,“我爹说如果今年卖不出去,就把花田改种菜了。”
“秋莼,你明日还来这里卖花吗?”
“来。”秋莼点头,“我天天来。”
“别卖了。”沈相宜说,“你回去跟你爹说,我按市价收他的花。玫瑰、栀子、芍药、茉莉、桂花都要,但要新鲜的,摘下来不超过两个时辰的。”
秋莼楞住了:“姑娘,你要这么多花做什么?”
“做胭脂。”沈相宜看向她,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很笃定。
“我要开一家药妆铺。不光是胭脂,还有面脂、口脂,养颜的粉和膏,都是药材做的。我的药材加上你的鲜花,药效和香味兼具。”
秋莼张了张嘴,眼眶突然红了。她低头抹了抹眼睛,再抬头时,却笑了:“姑娘,你叫什么?我回去好跟我爹说。”
“沈相宜。半夏堂的。”
“半夏堂?”秋莼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就是城东那间医馆,我和爹去抓过药。”
沈相宜点头。
秋莼把两个竹篮往沈相宜面前一推:“这些花姑娘先拿去用,不用给钱。”
“收回去。”沈相宜语气淡淡的,却不容商量,“做生意,该付的钱就要付。明日午后,你摘三斤玫瑰、两斤栀子、两斤芍药,送到城东槐巷沈宅。我按市价给你现钱。”
她从荷包里掏出五文钱,放在秋莼手里。
‘“这是定钱,收好。”
秋莼攥着那五文钱,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沈相宜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细细打量了一下秋纯。秋纯这姑娘指节粗壮,虎口有薄茧,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泥,一看就是一双干活的手。可沈相宜自己的力气却不大,铺子开张之后,前铺要搬柜台、码货、擦洗,光靠她一个人加上月雪,做这些活显然人手不够。
若是能雇这姑娘为短工,帮着一起把开铺子的准备工作就绪,倒也不错。
想到这里,沈相宜斟酌着开口:“秋莼,你平日除了出来卖花,家里花田里的活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