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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急雨,城郊的山被洗得透出一股翠绿,又浮着一层薄薄的雾。

      沈相宜背着竹筐,沿着林间小路往前走着,裙摆沾了些潮湿的泥土。

      这片林子常有毒蛇,故而人迹罕见,好在沈相宜有应对毒蛇的法子,再加上身上常备着解毒的草药,倒也不用十分惧怕。

      除去毒蛇这点不好以外,这里土壤肥沃,花草也多,常见的药草几乎都能找到。

      沈相宜细细搜寻着,终于在一处石缝旁边找到了需要的菖蒲。她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将菖蒲的根须从泥地里剥离出来,抖了抖土,放进背篓里。背篓底部已早早垫了一层麻布,来保护采到的草药。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在她清亮的脸庞上,她伸手擦了擦额上的细汗,继续采药。

      还没往前走几步,就停住了脚。

      她正要去采前面的夏枯草,却被旁边的地面吸引了目光,那里有一串脚印。在湿漉漉的地上,那脚印显得格外扎眼,并且是男人的脚印。脚印的轮廓十分清晰,显然它的主人是在雨停之后才来的。

      她心头一紧。

      雨后的路面最是湿滑,除了她,还有谁会专程往山上去?况且,这地方本就偏僻,除了附近的农户和猎户,鲜少有人走动。而这串脚印,虽然杂乱,却也不难看出,纹路不像是平头百姓所穿的布鞋。

      此人恐怕来头不小。

      沈相宜壮着胆子沿着脚印往前寻了几步,远处的地面一片杂乱,似乎有过打斗痕迹。

      土匪强盗?乱臣贼子?

      可别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荒山野岭,能避则避。

      她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想拔腿逃跑,却听见远处蒿草从里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

      有风吹过,一阵簌簌声。侧耳细听,又是一声闷哼,这回要清晰许多,像是压抑着痛苦,从唇齿之间挤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停了一瞬,紧接着传来微弱的一声:“救……救命。”之后是一阵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是伤者强忍疼痛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医者仁心,对于求救声最为敏感。

      沈相宜的指尖掐入掌心,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上前去,用手臂拨开蒿草从,往里探了探。

      地上躺着的是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泥浆糊了满身。他半靠在一块石头上,面色如纸一样白,额上大滴的汗珠滑落到下颌。右臂的衣服显然是在地上被摩擦过的,隐约可以看见肩膀处的伤口混杂着泥土,顺着衣袍往下,右脚的鞋子不知何处去了,脚踝处肿胀着,渗出一小片黑色的血迹。

      目光扫过男子腰间系着的东西,她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

      听见沈相宜的脚步声,男子艰难睁眼,目光涣散却带着几分审视,眼神像是在问“你是何人”。

      “姑……娘,救……我。”他声音嘶哑。

      沈相宜没作声,只将他的伤势细细打量了一番。

      手臂上的擦伤虽看着可怖,可泥地湿润,相必只是皮肉受损,未伤及筋骨,只需仔细着清理上药即可。

      可这脚踝上的伤口,却像是——蛇咬!

      不好!

      沈相宜皱了皱眉,大步走上前蹲下身去,伸手便要脱下那人的袜子,那人伸手想挡,但还是慢了一步。

      “别动。”

      她语气平静,已经利落地脱下袜子,露出底下鲜红的伤口,是两个细长的小洞,皮肉肿胀着,沿着伤口的大片皮肤已经散发着乌青。

      所幸来得及。

      “再晚一会儿,你这脚怕是要废了。”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个细长的针刀,在伤口附近连着扎了数个口子,将毒血挤出。

      这一番操作下来,那人疼得肌肉紧绷,却始终没叫喊一声。

      沈相宜拿出一个瓷白的小药瓶,撒了些药粉在脚踝和胳膊伤口处,手头没有合适的麻布包扎,只好将那男子的衣袍扯了一角,这才有了布条将伤口包扎好。

      男子虽然时刻保持警惕,却对她有种莫名的信任,任她处理着伤口。

      她抬眼看了看他,见他正低头看着自己腳上的伤口,嘴角微微颤动着,极力保持着清醒和端方。

      “你的脚是被毒蛇咬的,毒已经解了。至于你胳膊的伤,也已止血包扎,只是在这里清创多有不便,还需下山处理。”

      按惯例对病患说完这番话,沈相宜又恢复了沉默。她站起身,四处望了望,山道上空无一人。她一个人,绝无可能将一个成年男子背下山。

      况且,若是强行搀扶,恐怕会牵扯到伤口。

      沈相宜无奈,重新蹲下身,用帕子将手擦拭干净。从随身带着的小包里掏出一块烧饼,掰了一块,递到他嘴边。

      男人没吃,只问道:“姑娘可是大夫?”

      “算不上,就是个采药的。”她淡淡道,“吃点吧。”

      “那姑娘可知在下是谁?我身上没有银钱,诊金我改日……”男人又说,也不知是冷还是痛,身体微微颤抖着。

      “不知道。若要付诊金,到城中半夏堂。”没等他把话说完,沈相宜就把那半块烧饼塞到他怀里,自己则起身往旁边树林走去。

      不多时她就回来了,怀中抱着一把树枝,将树枝放在地上,从包里取出随身带着的火折子。

      雨后的枯树枝带着潮气,不好点燃,费了些功夫,总算生起一簇不大的篝火。

      “你的人,什么时候到?”

      男人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怔了一下,才说道:“姑娘为何笃定有人会来找我?”

      沈相宜没说话,只是看向男子腰间,男子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腰间悬挂的是一枚令牌。

      府衙的令牌。

      沈相宜把最后一根树枝扔进火堆,火光在她面前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拉的又瘦又长。

      “我已无大碍,天色渐渐晚了,姑娘还是早些下山为好。”

      沈相宜犹豫着,她出于医者的道德感,不忍丢下伤患一个人。

      终于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将身上的干粮一口气塞给男子,然后将背篓背上。

      男子再抬头时,那个话不多的采药姑娘已经往前走出一段路了。

      除了干粮,怀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个药瓶,正是方才那个瓷白小瓶。

      沈相宜只听见身后传来不大不小的一声:“在下卢修元,来日必登门拜谢!”

      ……

      沈相宜一刻也没敢耽搁,走到半夏堂时,已是戌时。

      这会儿医馆来瞧病的人就一个阿嬷,沈相宜远远看见她爹沈付山正在柜台前抓药,她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最终没敢进去触霉头,悄悄地绕道回了沈家宅子。

      沈付山和儿子沈柏青常住在医馆,平时甚少回家。

      沈相宜刚把背篓放下,就听见灶房的帘子被掀开了。

      “小姐回来了!”

      丫鬟月雪小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她一眼就瞧见沈相宜袖口上沾着的暗红血迹,急切道:“怎么有血?小姐可是受伤了?”

      “不是我的。”沈相宜在凳子上坐下,随手将袖口挽上去,“路上救了个人。”

      月雪知道自家小姐是个面冷心热的,也没再多问,只将韭菜胡乱塞在围裙里,转身进了灶房,出来时手里已经端了一盆温水,将温水放在沈相宜手边,又从架子上取了棉布巾来在一旁候着。

      “小姐先洗手吧,灶上的粥就快好了。”

      沈相宜用棉布净了手,等着粥熟的功夫,起身去屋子角落的长条桌前。

      桌上整齐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瓶罐和研磨钵,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十几个油纸包,每一个上面贴了字条。工工整整的小楷,写着“养颜粉”、“玉面膏”、“珍肌散”……

      月雪把粥端过来时,沈相宜正看着地上竹簸箕里晾着的白芷若有所思。

      “小姐快来吃。”月雪把粥放在桌子上。

      沈相宜“嗯”了一声,却还想去处理那些白芷。

      月雪叹了口气,把自家小姐拉到凳子上,坐到对面开始替她碾白芷。这些活她都是做惯了的,自从去年小姐开始鼓捣这些往脸上涂抹的药粉、药膏,她每天晚上都要帮着一起磨粉、筛粉、调膏。一开始她还觉得小姐神神秘秘,不去和老爷帮着看诊,整日研制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直到小姐把调配出的药膏给她抹了半个月,她那张被灶火烤的粗糙发黄的脸眼见着白嫩了,她就再也不多问,只管小姐做什么她就帮着做。

      月雪比沈相宜小几岁,性子天真活泼,一开话匣子就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年纪不大,干活倒是很麻利,故而沈相宜很喜欢她,一直把她当妹妹看。

      这会儿月雪一边碾着白芷,一边抬眼看向沈相宜,随口问道“小姐,你今日救的那人,伤得重不重啊?”

      “已无大碍。”

      “那他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沈相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月雪还在喋喋不休,继续问道:“他看到小姐你的脸了吧?有没有说要报答你?”

      沈相宜被问烦了,无奈的吐出两个字:“男的。”

      “还有呢?还有呢?”

      “……”

      见沈相宜丝毫没有要回答的样子,月雪只好投降,闭上了嘴。

      她家小姐,能多说一个字都算她输。

      “月雪。”

      “哎。”

      “把架子上那一批羊脂膏拿下来。”沈相宜把最后一口粥送到嘴里,用帕子擦了擦嘴,“要陈的那一批。”

      月雪楞了一下:“那批小姐你不是说要再放几天,等蜡和油融和透了才好吗?”

      “先拿下来吧。”沈相宜走到长桌前,拿起装着丹参的研磨钵,“这批丹参好,我想试试新方子。”

      “丹参活血,羊脂润肤。”月雪边拿边念叨着,“小姐可是想好要做什么了?”

      “做面脂。丹参活血,能把药带进皮肤里,羊脂厚,能锁住水分。两者相结合,涂在脸上一整天都是滋润的。”

      月雪感叹:“好生厉害,那为何市面上没有这样的面脂?”

      “大约是大夫只管治病,不管养颜。做胭脂水粉的又不懂药材,只管涂在面上好看吧。”

      月雪嘻嘻一笑:“那这么说,小姐是头一个了!”

      将丹参和羊脂放在锅里熬制许久,二者终于融合在一起,雪白的羊脂被丹参染成紫红色。沈相宜拿竹片挑起一块,凑近闻了闻,羊脂的腥气里混杂着丹参特有的苦甘味,不算难闻,但也绝对不讨喜。

      “太苦了。”月雪皱了皱鼻子,“抹脸上,闻着怪难受的。”

      “这味道确实该改进一下。”沈相宜将熬好的面脂盛在瓷瓶里,思索着该如何调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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