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年雪未至》若水倾丞

9、第 9 章 林远青

　　林远青的手还虚虚地搭在周旷的头顶，那一点冰凉的、几乎没有重量的触感。周旷撕心裂肺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和破碎的抽噎。
　　他抬起头，脸上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死死地看着林远青。
　　林远青的目光却已经从他身上移开，重新投向远处那片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的虚空。恢复了之前那种空茫的、不谙世事般的澄澈。
　　“你……”他看着前方，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哭的这么伤心。”
　　周旷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漏气的风箱。他想说话，想喊他的名字，想告诉他一切，可所有的声音都被巨大的悲恸堵死在胸腔，只剩下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
　　林远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也不再追问。他微微侧过头，这次，目光终于重新落在了周旷脸上，带着纯粹的、孩童般的好奇。
　　“你是谁？”他问，声音轻飘飘的。
　　这个问题，他刚才问过一次，周旷回答过——“我是周旷。你的好朋友。”
　　但这一次，周旷看着他那双空茫的、映不出自己狼狈倒影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全然陌生的打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绞，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粘在一起，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分开。
　　“……爱人。”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绝望的肯定，“远青，我是……你的爱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仿佛抽空了他肺里最后一点空气。是谎言吗？是迟来的、可笑的自我安慰吗？还是……在死亡阴影笼罩的这最后时刻，他唯一能抓住的、虚妄的稻草？
　　他不知道，他只想，以这个身份，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林远青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颤动，投下细碎的阴影。他消化着这两个字，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谜题。
　　过了几秒钟，他轻轻地、但异常清晰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他说，语气笃定，没有任何犹豫或悲伤，只是陈述一个他认为显而易见的事实。
　　周旷的心猛地沉下去，沉入无边无际的冰海。
　　“为什么……不可能？”他听到自己干涩地问，声音抖得厉害。
　　林远青看着他，眼神依旧空茫，却又似乎被某种执拗的记忆点亮了一瞬。他微微扬起下巴，那姿态，竟隐约有几分少年时的倔强。
　　“我的爱人……”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叫周旷。”
　　周旷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
　　“但是……”林远青顿了顿，那点亮光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被空茫覆盖。“他已经……是别人的爱人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一个简单的道理：“别人的东西……不能抢。”
　　说完，他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不再看周旷，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的阳光和光秃的花枝。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满足般的宁静，仿佛刚刚确认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周旷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骨头，每一丝血肉，都在那平静的陈述中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别人的……爱人……”
　　“不能抢……”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林远青早已在心里，为他举行了一场盛大而静默的加冕，又亲手，为他戴上了属于别人的王冠。然后，将自己放逐到永无天日的囚牢，守着那座名为“周旷”的、永远不会属于他的城池，直至生命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