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年雪未至》若水倾丞

8、第 8 章 周旷早

　　周旷早已泪流满面。他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他张着嘴，想要说话，想要呐喊，想要告诉眼前这个意识不清、几乎认不出他的人，那个“他”就在这里！那个混蛋、迟钝、自私的“他”，就在这里听着！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可他发不出声音。巨大的悲恸和悔恨像海啸，将他彻底淹没，剥夺了他所有的语言能力。他只能像个濒死的困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哽咽。
　　林远青似乎被他的哭声惊扰，缓缓转过头，用那双空茫的、几乎看不到焦距的眼睛，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哭？”他问，语气天真得残忍，“故事……不好听吗？”
　　周旷猛地摇头，泪水四溅。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碰触林远青放在毯子上的、那只枯瘦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那冰凉的触感会彻底击溃他。
　　“他……”周旷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咸腥，“那个‘他’……后来……知道了。那个混蛋……他知道了！”
　　林远青歪了歪头，眉头蹙得更紧，像是在努力理解他的话。“知道了？知道……什么？”
　　“知道你喜欢他！”周旷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破碎不堪，“知道得……太晚了！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他知道自己……是个瞎子！是个蠢货！”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眼泪疯狂涌出，混合着鼻涕和压抑了太久的痛苦与自责。“他后悔了！他恨不得……回到过去，把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自己掐死！他恨不得……替你生病！替你疼！”
　　林远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那点空茫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后悔……有什么用呢。”他轻轻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花都……开过了。谢了。烂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周旷。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前一倾，额头重重抵在林远青盖着毯子的、瘦骨嶙峋的膝盖上，失声痛哭。那哭声不再是压抑的哽咽，而是全然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孩子，充满了无助、绝望和永不可追回的悔恨。
　　“对不起……远青……对不起……是我……是我啊……”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眼泪浸湿了厚厚的毯子。
　　林远青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膝上、哭得浑身颤抖的男人。他看了很久，眼神依旧空茫，却又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微光。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枯瘦冰凉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落在了周旷剧烈颤抖的、汗湿的头发上。
　　阳光依旧灿烂，无声地笼罩着花园里这残酷而悲伤的一幕。轮椅上的身影单薄如纸，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光里。跪伏在地的男人，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一同呕出来。
　　而那个关于暗恋的故事，那个持续了十几年、静默无声、最终与生命一同枯萎的故事，终于被讲述者，亲口说出了结局。
　　尽管，听故事的人，和故事里的人，都已面目全非，再也回不到最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