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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那堵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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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堵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墙,因为这次深夜的剧痛和那几句破碎的呢喃,悄然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寒冷依旧,却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气流,在缝隙间艰难地穿行。
林远青依旧闭着眼,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失控。
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筑起新的围墙了。
他的生命体征像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却奇迹般地没有彻底熄灭。或许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许是身体在药物和意志的夹缝中,本能地挣扎。但他已极少清醒,大部分时间都陷在昏睡或意识不清的谵妄里,靠营养液和止痛泵维持着最基本的存在。
周旷几乎寸步不离。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眼底的红血丝从未退去,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沉默地守在病床前。他不再试图喂食,因为林远青连吞咽反射都已微弱到近乎消失。他只是不停地用棉签沾了温水,润湿他干裂起皮的嘴唇,用温毛巾擦拭他蜡黄消瘦的脸和身体,一遍遍按摩他因长期卧床而水肿麻木的四肢,防止褥疮和血栓。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握着林远青那只枯瘦冰凉的手,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空茫地落在虚空里,仿佛在透过眼前这具衰败的躯壳,凝视着什么早已逝去、或从未得到的东西。偶尔,他会极轻地、自言自语般地说几句话,声音低哑破碎,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这天下午,天气异常晴好。阳光灿烂得几乎有些刺眼,透过窗户照进来,将病房一隅烘得暖融融的。连日的阴霾似乎被一扫而空。
一直昏睡的林远青,眼皮忽然动了动。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不再是前几日那种灰暗涣散,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澄澈,却又空茫得不带任何焦点,仿佛透过眼前的现实,看到了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周旷立刻察觉,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极轻:“远青?醒了?感觉怎么样?”
林远青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眼神里是全然陌生的、带着孩童般好奇的打量。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微弱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周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失忆?还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压下喉头的哽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我是周旷。你的……好朋友。”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周旷……好朋友……”林远青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信息。半晌,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依旧空茫。“哦。”
然后,他不再看周旷,目光转向窗外那片灿烂的阳光。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向往的神色。“外面……天气真好。”
周旷顺着他目光看去,心头一动。林远青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表现出对外界的任何兴趣了。
“想出去……看看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林远青沉默了一下,很慢地点了点头。
周旷立刻起身,去护士站借来了轮椅,又仔细地给林远青裹上厚厚的毯子,戴上帽子和围巾,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将林远青从床上转移到轮椅上时,他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周旷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他,心中却是一片惊悸的冰凉。
他推着轮椅,缓缓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住院部楼下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里栽种着一些常绿灌木和几株花树,这个时节,花树早已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阳光下投下疏朗的影子。
周旷将轮椅停在一处阳光最好的地方,背风。他半蹲在林远青身前,仔细地掖好他膝上的毯子,又将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他苍白到透明的脸。
林远青安静地坐着,微微仰起头,闭着眼,任由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宁静,甚至有一丝放松,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不远处光秃的梅枝上,又缓缓移开,不知看向了哪里。
“周旷。”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嗯。”周旷就蹲在他旁边,仰头看着他。
“你是我好朋友。”林远青陈述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周旷喉咙发紧。
“那你要不要……听个故事?”林远青微微偏过头,看向他。阳光落进他空茫的眼底,映出一点奇异的、虚幻的光亮。
周旷的心猛地一跳。“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喜欢上一个人的故事。”林远青的声音飘忽起来,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很久很久以前……不对,也没有很久。就是……高中的时候。”
周旷的呼吸屏住了。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有一个人。”林远青继续说,目光望着虚空,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他很好。长得很好看,成绩也好,打球也好,跑步也快……好像……什么都很好。”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开学第一天,他迟到了,从后门溜进来,老师让他坐我旁边。”林远青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费力地挖掘出来,“他坐下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很亮。我心跳得……好快。我以为是……吓的。”
“后来……我们就成了同桌。他话不多,但人很好。会借我笔记,会帮我打水,打球受伤了,会皱着眉让我别碰……”林远青顿了顿,仿佛在回味那个“别碰”的语气,“其实……我只是想看看严不严重。”
“再后来……运动会。他跑三千米。”林远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第一个冲过线的时候,他摔倒了。脸色好白……我吓坏了,手抖得……连水都拿不稳。”
周旷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记得。那个炎热的午后,尘土飞扬的操场,他最后视野里,林远青那张惊慌失措、比他还白的脸。
“我给他递水……指尖碰到他的手,凉凉的。”林远青喃喃着,空茫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聚焦,仿佛又感受到了那一刻冰凉的触感,“就那么一下……我记了好久。晚上睡觉……好像还能感觉到。”
他停了下来,似乎有些累了,微微喘息。周旷立刻起身打开水杯,插上吸管,小心地递到他唇边。林远青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湿润了嘴唇,又摇了摇头。
“毕业……拍毕业照。”林远青休息了片刻,又继续讲,声音更飘忽了,“我站在他后面……隔了几个人。摄影师喊‘看镜头’……我没看。我在看他。看他被风吹起来的头发……在阳光下面,有一点点发亮。”
周旷死死咬住牙关,才能不让哽咽冲出喉咙。毕业照……那张他后来无数次看过、却从未注意过林远青目光的照片。
“后来……上大学了。我们不在一个城市。”林远青的语气变得平直,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总给他发消息。北方的雪,奇怪的食堂菜,什么都发。他回得……有时快,有时慢,有时不回。我知道他很忙,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
“然后……他谈恋爱了。”林远青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朋友圈……发了照片。两只手牵在一起。我看了很久。心里……好像破了一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很冷。”
“我给他发……‘祝你幸福’。他很快回……‘当然会幸福!你也要快点找到对的人呀!’”林远青模仿着那种轻快的、理所当然的语气,然后,轻轻地、自嘲般地笑了笑,“对的人……我在想,什么才是对的人呢?”
周旷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他飞快地用手背抹去,却又有新的涌出。他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地、贪婪地看着林远青,听着他用这种近乎梦呓的方式,将他从未知晓的、另一个人的十几年,一点一点铺陈在他面前。每一个细节,每一分感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结婚了。”林远青继续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叙述,“婚礼很漂亮。新娘子……也很好看。我去了。坐在下面……看着他。心里想,这样也好。他应该……这么幸福。”
“婚礼结束……我去了露台。他后来也来了。”林远青的目光似乎又有了焦距,落在周旷脸上,却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他说……他跑三千米最后,是故意想冲线给我看,不想在我面前趴下。他说……那时候,做什么都想让我看见,不想表现得太差劲。”
林远青停下来,沉默了很久。阳光在他脸上移动,将他瘦削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茫然的困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碎了,又好像……一下子满了。但我知道……都晚了。他已经……是别人的了。”
“后来……我就生病了。”林远青的语气变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很疼。但有时候……疼起来,反而没那么难过了。因为身体疼的时候……就没空去想心里有多疼了。”
“我谁也没告诉。不想让别人知道……不想让他知道。”他的目光重新变得空茫,望向远处,“我就在想……我喜欢他这件事,就像……藏在心里的一颗种子。从来没见过阳光,也没浇过水。但它自己……就悄悄地长了十几年,长得……盘根错节,把我自己……都缠死了。”
“现在……它快要跟着我……一起烂掉了。”林远青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微弱,仿佛最后一丝力气正在被抽走,“烂掉了……也好。就……干净了。”
他说完了。花园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和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