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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周旷终 ...

  •   周旷终于转过身,面对着林远青。他没有坐下,就站在床边,目光落在林远青因消瘦而显得格外突出的腕骨上,那里贴着白色的胶布,埋着留置针。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声音比昨天沙哑了许多,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我问过陈医生了。”他说,“你的情况,治疗方案,预后。”

      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林远青的心上。他最不堪、最想隐藏的狼狈和绝望,被周旷以这种方式,赤裸裸地摊开。

      “谁让你去问的?!”林远青猛地转回头,眼底燃起虚弱的怒火,“周旷,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走!滚出去!”

      周旷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因为他的怒吼而有丝毫退缩,只是那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更深的痛楚,像是被那“滚”字刺伤了,但那痛楚很快被一种更坚定的东西取代。

      “我不会走的。”他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林远青,你说我们不熟,没关系。你说我多管闲事,也没关系。但你现在躺在这里,没人照顾。阿姨叔叔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不能让他们知道。你助理……她毕竟只是同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林远青脸上,“所以,我来。”

      “我不需要!”林远青几乎是嘶喊出来,情绪激动牵动了伤口,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痛苦地蜷起身,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等那阵咳嗽平复,林远青已经耗尽了力气,瘫软在靠枕上,胸口微弱地起伏,像一条搁浅的鱼。

      周旷默默转身,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清淡的米香混合着一点药材的味道弥漫开来。他盛出一小碗熬得稀烂的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粒枸杞。

      “我查了资料,问过中医,你现在只能吃流食,这个……对胃有点好处。”他端着碗,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轻轻搅动,试图让温度降得快些。他的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搅拌粥的姿势看得出来平时极少做这些事。

      “吃点东西。”他把勺子递到林远青唇边,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平稳。

      林远青紧闭着嘴,偏过头。屈辱和愤怒在他的胸腔里冲撞。

      周旷凭什么?凭什么在他最丑陋、最脆弱的时候闯进来,看到他这副鬼样子,然后摆出一副照顾者的姿态?这比直接转身离开,更让他难以承受。这算什么?同情?怜悯?还是迟来的、毫无意义的补偿?

      “周旷,”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地说,“别让我恨你。”

      周旷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勺子里的粥漾出来一点,滴在被子上。他沉默了几秒,没有收回手,只是固执地又将勺子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了林远青干裂的嘴唇。

      “那就恨吧。”他低声说,垂着眼睫,看不清眼底的情绪,“总比你一个人在这里……自生自灭强。”

      自生自灭。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远青心里。是啊,他可不就是在自生自灭吗?用工作耗尽自己,用沉默隔绝一切,连生病都选择独自腐烂。他筑起的高墙,其实不堪一击。而周旷,就这样不由分说地,闯进了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堡垒,看到了里面一片狼藉的废墟。

      对峙持续着。空气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最终,是身体的本能战胜了意志。连续呕吐和化疗带来的消耗,让林远青的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空虚绞痛。那粥的清淡香气,此刻竟成了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张开了嘴。

      温热的、带着淡淡药味的粥滑入喉咙。周旷喂得很小心,很慢,一勺一勺,每次只舀一点点,喂之前都会仔细吹凉。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做着这件事,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工作。

      林远青闭着眼,被迫接受着这屈辱的喂食。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角。他不敢睁眼,不敢看周旷此刻的表情。他怕看到同情,怕看到怜悯,更怕看到……其他一些他不敢深究、也不配拥有的东西。

      一碗粥喂了将近半个小时。吃完后,周旷仔细地帮他擦了擦嘴角,又倒了半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唇边。林远青依旧闭着眼,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然后,周旷收拾了碗勺,去卫生间清洗。水声哗哗地传来。

      林远青疲惫地睁开眼,望着天花板。身体的疼痛似乎因为那点食物的温暖而暂时蛰伏,但心底那片荒原,却因为周旷的闯入,掀起了更大的、无法平息的沙暴。

      接下来几天,周旷像个沉默的影子,准时出现在病房。带来根据林远青口味和身体状况调整过的、花样有限的流食;在他因为药物反应剧烈呕吐时,及时递上温水漱口和干净的毛巾,扶着他,拍着他的背;在他因为疼痛或失眠而烦躁时,只是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着他。握着他的手安慰他。

      他不再有最初那天的质问和痛楚,只剩下一种近乎机械的、固执的陪伴。

      林远青也从最初的激烈抗拒,渐渐变得麻木。他不再赶周旷走,也不再开口说话,只是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接受着一切安排。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冰冷的河。周旷在河对岸,做着所有“应该”做的事,却从不试图涉水过来。林远青在河这边,沉在自己的病痛和绝望里,也拒绝任何沟通的可能。

      直到一个深夜。林远青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深入骨髓的剧痛惊醒。那疼痛来自腹腔深处,像有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在里面搅动。他瞬间蜷缩成一团,冷汗浸透了病号服,牙齿死死咬住被角,却还是抑制不住地发出破碎的、压抑的呻吟。

      周旷睡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几乎是立刻惊醒,翻身而起,冲到床边。

      “远青?远青!”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紧绷,“哪里疼?药……止痛泵……”他慌乱地去按呼叫铃,手指因为急切而有些发抖。

      护士很快赶来,检查了情况,调整了止痛泵的剂量。但药物起效需要时间,那几分钟对于林远青来说,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他痛得意识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手指无意识地乱抓,抓住了周旷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

      周旷没有抽开手,反而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指,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语无伦次:“忍一忍……马上就好了……远青,看着我……没事的……我在这儿……”

      “别怕,别怕。”

      他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和恐慌。

      止痛药终于开始发挥作用,尖锐的疼痛渐渐转为沉闷的钝痛。林远青脱力地松开手,瘫软在床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只剩微弱的喘息。他的眼神涣散,望着天花板,眼角有生理性的泪水不断滑落。

      周旷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那温度透过林远青冰凉的皮肤,传递过来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护士又交代了几句,离开了。病房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

      周旷就那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依旧握着林远青的手,沉默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林远青从未见过的、复杂深沉的情绪——有痛惜,有无措,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林远青闭上眼睛,不想再看。可那只被握着的手,那点暖意,却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住了他濒死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远青以为周旷已经松手离开,或者睡着了的时候,他听到一个极低的声音,近乎呢喃,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可怕。

      “……如果当年,我能更细心一点……”

      “如果我能早点发现……”

      “如果……”

      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说话的人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些话有多么苍白无力,多么不合时宜。

      林远青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睁眼。只是被握着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周旷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拂过林远青的额发,带着温热的湿意。然后,他感觉到那只温热的手,很轻、很小心地,将他汗湿的额发拨开,指尖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接着,是椅子被轻轻挪动的声音,和逐渐远去的、压抑的脚步声。

      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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