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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直到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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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三个化疗周期结束后的一个下午。那天他难得感觉好一点,恶心的感觉褪去不少,人也有了些精神。护士来换了点滴,说他白细胞太低,一定要小心感染。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难得的阳光,忽然想起高中时,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午后,他和周旷逃了自习课,翻墙出去,跑到学校后山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周旷嘴里叼着根草茎,闭着眼,阳光在他年轻俊朗的脸上跳跃。他偷偷看了很久,心跳如鼓,真希望时间就停在那刻。
回忆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比化疗的副作用更甚。他猛地咳嗽起来,牵动了腹部的手术伤口(第一次减瘤手术在两次化疗后进行,并不成功,只切除了部分病灶),疼得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病号服。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是医生护士查房的时间。助理今天也不会来。
林远青忍着痛,哑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有些模糊。
但当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踏入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时,林远青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周旷。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有些拘谨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是惊愕,是不敢置信,是某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慌乱。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林远青脸上,又迅速扫过他光秃秃的头顶,瘦得凹陷的双颊,插着留置针的手背,和那身宽大不合体的病号服。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监测仪发出单调规律的“嘀、嘀”声。
“远……青?”周旷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怎么……”
林远青的大脑一片空白。第一个涌上的念头是:逃。他想扯过被子盖住自己,想把自己缩进墙壁里,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最不堪、最脆弱、最不想被任何人——尤其是周旷——看见的样子,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对方面前。
巨大的羞耻和恐慌淹没了他。他甚至没力气做出任何掩饰的动作,只能僵硬地靠在床头,任由周旷惊痛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将他凌迟。
“贺延川……告诉我说,你在医院,我只能找过来。”
周旷艰难地开口,一步步走过来,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有些僵硬。他的视线无法从林远青身上移开,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说,你可能生病了,不愿意…告诉别人。”显然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和承受能力。
林远青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吧。用他仅剩的、残破的尊严。
“胃癌。晚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没什么好看的。你来干什么?”
“晚期?”周旷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林远青还要苍白,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了床尾的栏杆。“怎么……怎么会是晚期?你……你从来没说过……你……”他的声音哽住了,眼睛迅速红了起来,里面有震惊,有痛楚,还有某种林远青看不懂的、近乎恐慌的东西。
“没什么好说的。”林远青别开脸,看向窗外,不想再看周旷脸上的表情,那会让他筑起的脆弱防线彻底崩塌。“小毛病,养养就好了。你回去吧。”
“林远青!”周旷低吼了一声,像是被他语气里的冷漠和自弃刺痛了。他绕过床尾,走到林远青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床边,强迫林远青看着他。“你看着我!这叫小毛病?!你看看你自己!你……”他的声音再次哽住,胸膛剧烈起伏,眼圈红得吓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直不说?!我们……我们不是……”
“不是什么?”林远青猛地转回头,直视着他,眼底是一片冰冷的荒原,“周旷,我们是什么?老同学?好朋友?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替我生病?还是能替我死?”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向周旷,也刺向他自己。
周旷像是被狠狠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撑在床边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他看着林远青,眼神里充满了混乱的痛楚、无措,还有一丝被深深刺伤的愤怒。“所以……所以在你心里,我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老同学’?连你病成这样,我都不能知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不值得你……依靠一下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一种破碎的、近乎哀求的意味。
林远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不得周旷这个样子。他宁愿他永远阳光,永远洒脱,永远不要为他露出这样痛苦的表情。
“是。”他听到自己用更冷、更硬的声音回答,斩断一切可能,“我们不熟。我的事,与你无关。请你离开。”
周旷僵在原地,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冰冷绝情的模样刻进骨头里。病房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匀的呼吸声,和监测仪持续不断的、冷漠的“嘀嘀”声。
周旷突然意识到,他好像看到了一个真的林远青。上学时候和他做兄弟的林远青是真的,后来他谈恋爱后就变的客气疏离的林远青是假的,再到现在,在他面前声嘶力竭的林远青是真的。
然后,他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病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远青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瞬间脱力,瘫软下去。他蜷缩起来,把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枕套,留下一片深色的、绝望的痕迹。
窗外,那点难得的阳光,不知何时已被乌云吞噬。
天,彻底阴了下来。
周旷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然后带来更深、更滞重的死寂。林远青蜷缩在病床上,脸埋在濡湿的枕头里,直到泪水流干,只剩下一阵阵生理性的、干涩的抽噎。身体内部的疼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风暴暂时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掏空般的虚脱和麻木。
他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很久很久。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病房里没有开灯,阴影渐渐爬满了每一个角落。
他以为周旷走了,带着震惊、愤怒和被他亲手推开的伤害,再也不会回头。这样最好。这是他想要的结果。用最锋利的言语划清界限,把那个光鲜体面的、属于周旷的世界,彻底隔绝在这充斥着病痛和死亡的白色房间之外。
可第二天上午,当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准备输液时,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旷又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个看起来很柔软的深灰色靠枕。他没有看林远青,只是沉默地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又走过去,动作有些僵硬地,将林远青背后那个硌人的医院枕头抽掉,换上了自己带来的那个,还笨拙地调整了一下角度,试图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病房里的空气凝滞着,只有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护士核对药液的低声絮语。
林远青僵着身体,任由他摆布。换枕头时,周旷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蹭到他的肩膀,那触感温热,带着一点属于周旷的、干净的皂角气息,却让林远青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像被烙铁烫到。他想躲,想推开,可身体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别开脸,盯着对面空白的墙壁。
护士挂好输液袋,调整好滴速,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眼神在两人之间微妙地逡巡了一下,便推着车离开了。
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