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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这几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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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词像冰锥,瞬间刺穿了林远青强撑的镇定。他想起柏颜亦。一个要好的朋友,不久前也离开了世间。
当年她确诊时,是不是也听过类似的话?是不是也这样,从一个看似寻常的疼痛开始,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恐惧,冰冷的、实实在在的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他。不是对疼痛的恐惧,是对“结束”的恐惧。对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的恐惧。
他机械地办理了住院手续,躺在病床上,看着惨白的天花板,闻着无处不在的消毒水气味。这场景熟悉得让人心悸。只是这一次,躺在病床上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手机在一旁震动。是周旷发来的消息,问他周末有没有空,他和沈薇过来这边玩,想约他吃饭。
林远青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和头像,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颤抖。他想打字,想告诉他,我可能病了,病得很重,我很害怕。
可最终,他只回了一句:“这周末刚好要出差,下次吧。祝你们玩得开心。”
发送。然后,将手机屏幕扣在床头柜上。
他闭上眼,任由那冰冷的恐惧和更深的孤独,将自己吞没。
住院的日子像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苍白,缓慢,带着死亡临近的刺鼻气味。一系列检查漫长而折磨人,每一次被推进幽暗的检查室,听着仪器冰冷的嗡鸣,林远青都觉得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一寸寸抽走。
最终确诊那天,是个阴沉的下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病房的窗户。主治医生姓陈,是个面容温和但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他拿着厚厚的报告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神色凝重的年轻医生。
“林先生,”陈医生在他床边坐下,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沉重,“病理结果出来了。”
林远青靠在床头,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医生。
“是胃癌。印戒细胞癌,一种……侵袭性比较强的类型。”陈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发现得不算特别早,已经有一定程度的浸润和淋巴转移。”
胃……癌。印戒细胞。浸润。转移。
这些词像一把把生锈的钝刀,慢而深地割开他的意识。并不很疼,只是麻木,一种灵魂被剥离出躯壳般的、空茫茫的麻木。
原来那些被他忽视的、习以为常的疼痛和不适,早已是命运埋下的、恶意的伏笔。
“……所以,综合来看,手术机会是有的,但难度很大,风险也很高。需要先进行几期化疗,看看能否控制病灶,创造手术条件。即使手术成功,后续的治疗和康复也将非常漫长和艰苦。”陈医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林先生,你……需要尽快通知家属。”
家属?林远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父母远在家乡,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他怎敢用这样的消息去击垮他们?至于其他……周旷吗?以什么身份?老同学?得知他患了绝症,周旷会怎样?同情?怜悯?还是带着新婚妻子的关切,礼节性地来探望一次,然后继续他圆满的人生?
不。他不要那样。他可以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腐烂,也不要那份建立在同情和“应该”之上的、廉价而尴尬的关怀。那比死亡本身,更让他难以忍受。
“我没有直系亲属在这边。”林远青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诡异,“治疗方案,您定吧。我配合。”
陈医生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异常平静的眼神,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留下一些鼓励的话,和一份需要签字的治疗同意书。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点滴瓶里的液体不紧不慢地滴落。窗外的天更阴了,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林远青拿起手机,屏幕光映着他死灰般的脸。他点开通讯录,划过那个熟悉的名字,最终拨通了助理的电话,用最简洁的语气交代了工作需要交接的事项,并请她帮忙处理住院期间的一些琐事,语气平常得像只是要去出一趟长差。助理在电话那头惊讶又担忧,被他三言两语挡了回去。
然后,他点开周旷的微信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周旷问他以前是不是挺喜欢吃这个牌子的饼干,等这次过来给他送一点。。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久久未动。
他想说,周旷,我可能要死了。
他想问,如果当年,在操场上,在梧桐树下,在毕业散伙饭喝醉的那个夜晚,我拉住你,不让你走,或者,干脆告诉你……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想说,你的婚礼,我其实一点也不开心。我笑着,心却在滴血。露台上你说的那些话,我每个字都记得,它们像火一样烧了我几个月,也像冰一样冻僵了我最后一点念想。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灼烧着五脏六腑。
最终,他只是退出了对话框,一个字也没有输入。
他放下手机,侧过头,看向窗外。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无声地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眼泪。
也好。就这样吧。
带着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意,和这具终于不堪重负的躯壳,一起安静地、不打扰任何人地,走向终点。
化疗的痛苦远超想象。那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摧残——剧烈的呕吐,无法控制的腹泻,口腔黏膜大面积溃烂,头发大把脱落,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脱形,这对他来说更是精神上无休止的凌迟。尊严被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原始、最不堪的痛苦,和求生的本能与求死的欲望之间撕扯。
太痛苦了,他想。
到底有什么非要活着的必要呢,死了不就解脱了吗?为什么安乐死不能合法化?
林远青住了单人病房。他拒绝了所有探视,包括打来电话的父母,也被他以外派学习、信号不好为由搪塞过去。他只让助理定期来一趟,处理必要的文件和缴费。大部分时间,他一个人躺着,看着天花板,或者窗外那一小片被高楼切割的天空。身体好的时候,能勉强坐起来,用平板电脑处理一些非他不可的紧急工作邮件,手指因为虚弱和药物副作用抖得厉害。
他变得很沉默。几乎不跟医生护士交流,除了必要的问答。疼痛剧烈时,他咬紧牙关,把呻吟闷在喉咙里,额头上冷汗涔涔,手指死死攥着床单,直到关节发白。有时半夜被蚀骨的疼痛或恶心的感觉折磨醒,他就睁着眼,在黑暗里听着自己沉重艰难的呼吸,和走廊远处隐约的仪器声响,直到天明。
世界缩成了这间病房的大小,充斥着消毒水、药物和衰败的气味。时间变得黏稠而模糊,只有一轮又一轮的治疗,标记着生命的流逝。
周旷在这期间断断续续发来过几条消息。
“远青,最近怎么样?忙不忙?上次说来出差也没碰上,下次一定补上。”
“看新闻你们那边降温了,多穿点。”
林远青看着这些消息,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方生活里那份平稳推进的、扎实的幸福。他应该拥有这样完满的人生,妻儿绕膝,平安喜乐。
而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被化疗药物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生命像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他没有回复任何消息。最初是不知道说什么,后来是没力气,再后来,是觉得没有必要了。他正在从周旷的世界里彻底淡出,像一滴水被蒸发,了无痕迹。这样最好。
这一天,他突然接到了一个微信视频,是贺延川。他有些诧异,手指颤抖间竟然接通了。他吓了一跳,随即挂断,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见。
再次接通语音,对面的声音有些急切。
“远,远青,你最近干什么呢?忙吗?”
林远青不知道他给自己打电话干什么?但是现在又不能直说。
“还行,一直在出差。”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我…我下周结婚,想请你做伴郎。”贺延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太稳定。
“那实在是抱歉了,我最近一个月可能回不来。”他面无表情的撒谎。
“好好,那你…那你保重。”贺延川的电话挂的挺快的,林远青也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