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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是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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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林远青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甚至带着点轻松的笑意,“那你可亏大了,我后来根本不记得你跑第几名。”
周旷愣了一下,随即也笑起来,肩膀微耸,那点刚才莫名凝滞的气氛仿佛也随之松动了。“靠,这么不给面子。”
他举起手里的水杯,朝林远青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喝光。喉结滚动。
林远青也将烟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气充满肺叶,压制住那骤然翻涌起来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滚烫而酸涩的东西。
“对了,”周旷放下水杯,语气恢复了平常,“下个月我们公司有个项目,可能要去你那边出差。到时候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带上沈薇,你也……可以叫上朋友。”
“好啊。”林远青点头,弹掉最后的烟蒂,“随时。”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露台的门被推开,有宾客出来透气,大声说笑着。周旷朝那边看了一眼,对林远青说:“我先进去了。”
“嗯。”
周旷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推门进去了。
露台上重新剩下林远青一个人。湖风似乎更冷了。他低头,看着指尖残留的淡淡烟味,又看了看周旷刚才靠过的位置,栏杆上还留着一圈模糊的水渍。
他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下的湖,转身,也走回了那扇灯火通明、喧哗未散的门内。
宴会已近尾声。他找到机会,和新郎新娘最后道了别。周旷用力拥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说:“保持联系。”
“一定。”林远青拍了拍他的背。
走出酒店,夜风扑面。他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只是静静地坐着。
仪表盘幽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过了很久,他才从口袋里,重新拿出手机。这次,他没有解锁屏幕,只是用拇指,一遍又一遍,缓慢地、用力地,摩挲着冰凉的屏幕边缘。
直到那一点来自掌心的微薄热度,也彻底消散在车载空调的冷风里。
他发动车子,驶离酒店。后视镜里,那一片璀璨的灯火渐渐远去,缩小,最终消失在后方的黑暗与城市的无尽光海之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绿灯亮起。
他松开刹车,跟上前面的车流,汇入这永不止息的、属于所有人的夜色里。
林远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方向盘,骨节泛白。眼前却反复闪现露台上周旷那张隐在昏暗光线里的侧脸,他说“不能在你面前趴下”时,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自嘲,还有他眼中那点自己几乎以为看错了的、微弱的浮动光影。
“那时候……”
仅仅三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在他心里那扇早已焊死的门上,笨拙地、残忍地转动了一下。门没开,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震落积年的灰尘,露出底下从未愈合、只是被时间强行覆盖的陈旧裂痕。
他猛地将车拐进一条僻静的辅路,停在行道树的浓重阴影下。熄了火,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自己粗重不匀的呼吸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
不能想。不能细究。每一个可能的解读,都通向更深不见底的黑暗和自我凌迟。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猩红的光点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明明灭灭。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和更深的空洞。
有什么用呢?就算……就算当年那些视线交错里的慌乱,球场边递水时指尖的轻颤,毕业照上偷偷偏移的角度,甚至三千米终点线前那一丝可笑的倔强……就算这些碎片背后,真的藏着和自己同样晦暗不明的心事。
那又怎样?
他们已经隔着一整个太平洋般辽阔的现实。
周旷的无名指上,刚刚戴上了一枚崭新的戒指,在婚礼的灯光下折射着承诺的光芒。他身边站着温柔美丽的新娘,他们即将共度余生,拥有法律和世俗认可的一切圆满。
而自己?自己只是一个藏在“老同学”、“好兄弟”壳子里,揣着一段过期作废、从未见光的心事,在对方人生盛大庆典的角落,独自吞咽苦酒的局外人。
连那份可能存在的、迟来的“懂得”,都因为太过不合时宜,而显得像个荒唐的讽刺。
林远青将头重重抵在方向盘上,冰冷的皮革硌着额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受伤般的低吼。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滚烫地淌过脸颊,滴落在裤子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湿痕。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更大的声音,只有肩膀在无声地剧烈耸动。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的泪痕干了,绷得皮肤发紧。车厢里烟雾弥漫,呛得他咳嗽起来。他摇下车窗,夏夜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窒息的烟味,也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公司助理发来的消息,提醒他明天上午的会议。光亮在昏暗车厢里短暂地闪烁,映出他狼狈的倒影。
他盯着那光,直到它自己熄灭。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摆,在公司和公寓两点之间,规律而机械地来回。
林远青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上。项目,会议,出差,谈判。他比以前更拼,近乎自虐般地忙碌。下属私下里议论林总最近是不是打了鸡血,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有把自己填满,填到没有任何缝隙,才能暂时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不去感受心口那个持续漏风的破洞。
“林总,云暮的那个大型 Campaign,他们那边又提出了一些新的构想,我需要跟您同步一下。”
林远青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点点头。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很快就定了下来。
“温殊,你把云暮这次活动的所有资料都拿过来吧,我再看看。”
温殊有些迟疑,温声道:“林总,太多了吧,您都已经加了快一个月的班了。”所有人都知道林总自己工作起来不要命。
林远青看着他笑了笑:“没事去吧。”
温殊看了眼他瘦削的身体和沉重的疲惫,欲言又止,还是关上门出去了。
周旷婚礼后,他们确实“保持联系”了。像真正成熟的老友那样,在微信上偶尔聊几句,抱怨一下工作,分享无关痛痒的趣闻,节假日发个群发式的祝福。周旷有时会发他和沈薇出游的照片,蓝天白云,海边沙滩,两人依偎着,笑容灿烂。林远青每次都认真回复,点赞,评论“好看”、“幸福”。
他像一个技艺精湛的演员,完美扮演着“为你高兴的老同学”角色。只有深夜独自对着电脑屏幕,或是在应酬酒醉后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时,那层扮演的铠甲才会出现细微的裂痕,透出底下真实的、血淋淋的疲惫和荒芜。
半年后,林远青升了职,搬到了更高的楼层,有了更宽敞的办公室和更忙碌的日程。庆功宴上,同事起哄让他请客,他笑着应下,定了城里最贵的餐厅之一。席间觥筹交错,恭维声不绝于耳。他喝了很多酒,来者不拒,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
酒精麻醉了神经,却让心底某些东西更加清晰。喧闹中,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他借口去洗手间,走到餐厅僻静的露台。冬夜的寒风凛冽,瞬间吹散了酒意,也吹得他浑身发冷。忽然想起婚礼那晚,酒店露台上,周旷手里那杯晃动的水,和他说那些话时,眼中浮动的微光。
心脏猛地一抽,尖锐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弯下了腰,捂住胸口。这一次,不是钝痛,是清晰的、撕裂般的痛楚,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踉跄着回到包厢,脸色煞白。同事看出不对,要送他去医院,被他摆摆手拒绝了。自己叫了代驾,回到公寓。
那一夜,他在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然后瘫倒在冰冷的地砖上,望着天花板,像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喘息。疼痛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清晰,集中在胃部和胸腔之间,闷胀,灼热,带着一种不祥的沉重感。
第二天,他强撑着去了公司,脸色差到秘书都吓了一跳。勉强处理了几件急事,下午实在撑不住,自己开车去了医院。
检查,等待,再检查。
医生拿着报告单,眉头蹙得很紧。“林先生,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作息饮食非常不规律?”
林远青点头,胃部的隐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
“初步看,胃部问题不小,溃疡面很大。但更让我担心的是这个阴影……”医生指着CT片子上一处模糊的影像,“需要立刻住院,做更详细的病理检查。”
阴影。病理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