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很多年 ...
-
很多年后,周旷婚礼前夕,林远青独自回了趟母校。
车子停在校门外。他走进去,发现变化很大。教学楼外立面贴了新的瓷砖,操场翻新成了标准的塑胶跑道,颜色鲜艳。看台也重新漆过,蓝白相间,整齐得有些陌生。学生们正在上课,校园里很安静。
他慢慢走到操场边。下午四五点钟的光景,夕阳是金色的,斜斜地铺过来,把一切都拉出长长的影子。
只有那棵老梧桐还在。位置没变,就在当年终点线往里的跑道内侧。
林远青走过去,站在那棵树下,站的位置,差不多就是当年周旷倒下的地方。塑胶跑道早已换过,找不到任何旧日的痕迹。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崭新的红色跑道上,孤单一道。
他掏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屏保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像素不高,带着旧时光特有的柔光晕。那是他们的高中毕业合照。夏日,阳光刺眼,大家都穿着统一的白色短袖校服,笑容灿烂或腼腆。他站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周旷在他斜前方,隔着一两个人。
照片上的周旷,微微侧着脸,像是在听旁边的人说什么,嘴角噙着一丝淡笑。风吹乱了他额前的黑发,几缕发丝翘起,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而照片上的林远青,目光并没有看镜头。他的视线,穿过前面同学的肩膀,落在周旷被风吹起的发梢上。
无人知晓。
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他才转身,慢慢朝校门口走去。影子在身后融进越来越深的黑暗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周旷发来的消息,问他明天婚礼,大概几点能到,有没有什么忌口。
措辞熟稔,带着准新郎惯有的、忙碌中透出的喜悦。
林远青停下脚步,站在一盏路灯的光晕边缘,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敲下回复:“大概十点半到。没什么忌口,恭喜。”
发送。
对方几乎秒回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明天,周旷就要结婚了。和那个叫沈薇的女孩,温柔漂亮,家世相当。所有人都说天作之合。
他该为他高兴的。他确实是高兴的。
只是心口某个地方,像被那棵老梧桐的根系无声地穿透了,扎根进去,随着年月生长,盘根错节,动一动,便是牵扯筋骨的闷痛。
他发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后视镜里,母校的大门和那棵梧桐树顶的轮廓,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璀璨而冰冷的城市灯火深处。
婚礼在一家临湖的酒店。初夏,湖面上荷花初绽,空气里有水汽和淡淡花香。
林远青到得不早不晚,签到时看到签到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很多熟悉的老同学。他找到自己那桌坐下,安静地看着周围的喧闹。大家互相寒暄,惊叹变化,交换名片,谈论工作、家庭、孩子。有人认出他,惊讶地过来打招呼:“林远青?好久不见!越来越帅了!在哪儿高就?结婚没?”
他一一笑着回应,用最简练的语言。问到婚姻状况,便说:“还没,不急。”
“林远青!”一道高昂的声音划过人群,叫住了林远青。
是贺延川,当时高中的好朋友。今天……是这场婚礼的伴郎。
林远青温和笑着看向他“好久不见,延川。
贺延川激动了上前抱了抱他:“真的好久没见了,毕业这么多年我真的好久没见过你了,只有问了周旷才知道你的消息。还得是周旷能找到你。”
林远青笑笑不说话。
“对了,你怎么才来啊,我还以为你会来做伴郎,结果周旷告诉我你没时间,我说真的除了你谁还合适做伴郎啊,你当初和周旷那么好。”
贺延川的话基于一个朋友的话来看恰当至极,但是站在林远青的立场实在是太过于残忍。
“谁说的,我看你这个样子,就很帅嘛”
贺延川笑的很爽朗:“那我们一定要常联系,我结婚你得来给我做个伴郎吧,你长这么帅。也就你站那和我势均力敌,我就知道周旷没这个福气。”
林远青笑了笑。
“婚礼快开始,我先走了啊,一定常联系!”
“好,快去吧。”
婚礼进行曲响起,灯光暗下。周旷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站在鲜花拱门下,身姿笔挺,目光望向宴会厅入口的方向。门缓缓打开,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臂,在众人的瞩目和掌声中,一步步走向他。
林远青坐在光线昏暗的宾客席里,看着周旷接过新娘的手,看着他低头,温柔地凝视她,看着他们交换戒指,拥抱,亲吻。掌声雷动。
宴席开始,新人敬酒。轮到他们这桌时,气氛格外热烈。周旷显然喝了不少,脸颊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到林远青,笑容加深,特意和他多碰了一下杯:“远青!你能来太好了!够意思!”
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林远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比少年时轮廓更硬朗,眉眼依旧好看,只是褪去了青涩,添了沉稳。他笑着,说:“必须的。百年好合。”
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一路烧下去,盖过了喉头那点莫名的哽塞。
周旷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起哄的同学拉走了。新娘沈薇跟在旁边,也对他微笑着颔首致意,眼神温柔得体。
林远青重新坐下,看着他们走向下一桌。周旷的背影,在华丽的水晶灯下,挺拔,陌生,又熟悉。
婚礼流程接近尾声,许多人离席去送别或去露台吸烟。宴会厅里有些纷乱。林远青起身,走到宴会厅侧面的露台。这里正对着湖面,晚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来,稍微驱散了厅内的闷热和酒气。
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夜色下黑沉沉的湖面。手指摸到口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点在昏暗里明灭。他其实很少抽烟,只在极少数无法排遣的时候。
身后传来脚步声,熟悉的,不疾不徐。
他没有回头。
周旷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清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同一片模糊的夜景。
“今天谢了。”周旷先开口,声音里带着酒后的微哑,但很清醒。
“跟我客气什么。”林远青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很快被风吹散。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和湖水的微澜声。
“林远青。”周旷忽然叫他的名字,语气有些不同。
林远青侧过头看他。周旷没有看湖,而是看着手里那杯清水,水面微微晃动。
“有件事,一直没机会跟你说。”周旷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风里,“其实当年……跑三千米那次,我最后是有点故意的。”
林远青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到极限了。但看到你站在终点那里……手里拿着水,眼睛一直看着我。”周旷笑了笑,有点自嘲,“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觉得……不能在你面前趴下。结果还是趴下了,挺丢人的。”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脸,看向林远青。露台的光线昏暗,落在他眼里,却似乎有微光浮动。“那时候,每次打球,跑步,或者干点什么……只要知道你在看,就总觉得,不能表现得太差劲。”
夜风吹过,带着湖水的凉意。林远青指尖的烟灰,无声地掉落一截。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撞击着。像遥远的闷雷,滚过寂静的荒原。
无论什么都太迟了。
迟了这么多年。迟到他今天刚刚亲眼见证了他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