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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林远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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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青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化疗的副作用越来越难以承受,呕吐几乎成了常态,他瘦得脱了形,躺在宽大的病床上,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头发早已掉光,头皮苍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那双曾经明亮、总是追随着某个身影的眼睛,也日渐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层灰翳,看人时常常没有焦点,意识也经常恍惚。
周旷请了长假。沈薇打来过几次电话,语气从最初的担忧,到后来的欲言又止,再到最后的沉默。周旷接电话时会走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林远青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到他回来时,眉宇间压着更深沉的疲惫和某种沉重的决断。他不再提沈薇,也不再提工作,仿佛他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病房,和病床上这个正在一点点熄灭的生命之火。
他变得异常沉默,也异常固执。喂食,擦身,处理呕吐物,按摩因长期卧床而肿胀麻木的四肢,记录出入量,与医生沟通……他做着伴侣该做的一切,甚至更细致,更耐心。
有时林远青从昏睡中醒来,会看到周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却是暗的。他只是那么坐着,目光空空地落在某个角落,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线条冷硬,下颌绷紧,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化不开的墨色。
那不是一个旁观者该有的神情。那里面有一种与林远青自身的绝望遥相呼应的、近乎同频的沉痛。
林远青开始频繁地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谵妄状态。现实与记忆的碎片搅在一起,光怪陆离。有时他会突然抓住周旷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用嘶哑破碎的声音喊:“别走……周旷……” 有时又会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操场……梧桐树……水……”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顺着深陷的眼窝滑落,没入鬓角,留下湿冷的痕迹。
每当这时,周旷会握住他的手,或者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的脸,低声说:“我在。”“不走。”声音干涩,却异常坚定。
“别怕。”
林远青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疼痛似乎也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拖拽着他不断下沉的疲惫。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那天下午,天气出奇地好。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温暖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沉。林远青难得地有了一些精神,没有昏睡,也没有被剧烈的疼痛折磨。他靠在摇高了些的床上,看着那束阳光,眼神是许久未见的清明。
周旷正在用小勺一点点给他喂一种特制的营养液。动作依旧小心翼翼。
喂了几口,林远青微微偏开头,表示不想喝了。周旷放下碗,用纸巾轻轻拭了拭他的嘴角。
“周旷。”林远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
周旷动作一顿,抬起眼看他。这是这么多天来,林远青第一次主动、清醒地叫他的名字。
“嗯。”他应了一声,喉结滚动。
林远青的目光从那束阳光上移开,缓缓地,转向他。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此刻竟映出一点微弱的光亮,像即将燃尽的烛火,最后的跳动。
“有件事……”林远青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我一直……没告诉你。”
周旷的心脏猛地一缩。他预感到什么,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紧,呼吸也变得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其实……”林远青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我喜欢你。喜欢好久了。”
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地。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监测仪规律而单调的“嘀、嘀”声,像在为这场迟到了十几年的告白,敲着倒计时的节拍。
林远青看着他瞬间僵住、血色尽褪的脸,心里竟奇异地升起一丝解脱般的平静。终于说出来了。在他生命即将燃尽的最后时刻,他终于把藏在心底最深角落、捂了十几年、已经发酵成剧毒的秘密,捧了出来。不用再遮掩,不用再揣测,不用再一个人背负着这沉重到足以压垮他的爱意,孤独地走向死亡。
“从……高中开始。”他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流畅,仿佛这些话在他心里已经排练了千百遍,早已烂熟于心。“你跑三千米……倒下的时候,我慌得……手都在抖。给你递水……指尖碰到你,凉凉的……我记了好久。”
“毕业照……我站在你后面,看的……是你的头发。”
“大学……你谈恋爱,官宣。我回了‘祝你幸福’。是真的……希望你幸福。但这里,”他极其艰难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很疼。”
“你的婚礼……我去了。露台上,你说那些话……我每个字都记得。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车上……哭了很久。”他顿了顿,喘息变得急促了一些,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锁住周旷,“周旷……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喜欢到……觉得自己不配。喜欢到……不敢靠近。喜欢到……看着你和别人幸福,觉得……也好。”眼泪终于再次涌出,顺着深陷的脸颊滚落,他却还在笑,那笑容破碎而凄楚,“是不是……很傻?”
“对不起……”周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无法抑制的哽咽,“远青……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那些年少的悸动,那些他对林远青超出友情的依赖和占有欲,那些因为距离若有若无的思念,那些在得知有人追求他时,心底莫名的不快和酸涩……真的只是“好朋友”吗?还是他懦弱地、自欺欺人地将它们归入了安全的范畴,然后顺着最轻松、最“正常”的那条路,头也不回地走了下去?
他不知道吗?他知道。
他知道吗?他不知道。
“不用说……对不起。”林远青轻轻摇了摇头,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神也开始涣散,但他还是努力地看着周旷,仿佛要将他最后的样子,刻进即将永恒的黑暗里。“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不关你的事。”
“可是……我好疼啊……”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孩童般的委屈和茫然,“这里……好疼……一直疼……”
他指的是心口,也是那被癌细胞肆虐的、千疮百孔的躯体。
周旷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这个一向阳光自持、甚至有些骄傲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他猛地俯下身,伸出颤抖的双臂,小心翼翼地将林远青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绝望的、想要留住什么的疯狂,却又因为害怕弄疼他而僵硬克制。
林远青的身体在他怀里,冰凉,嶙峋,像一捧即将散去的灰烬。
他闭上眼,将脸轻轻靠在周旷温热的颈窝,汲取着这生命中最后一点、也是唯一一点,属于这个人的、真实而滚烫的暖意。
真好。他想。死在这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