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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相识 她其实很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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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不去,明日多读些,成不成?”
何嘉灵醒来时,先听见何平在门外商量。
孩子已经穿好了鞋,却把书囊留在凳上,只往腰间塞木剑。塞得太深,剑柄抵着肋骨,他又往外拔了一截。
柳如絮拎起书囊,他便伸出两根指头,迟疑一下,收回一根。
半日也成。
昨日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父亲又没回来,今日怎么还要念书?他想了一夜,大哥有剑,爹没有,终究还是有剑的好。书囊里那几本书,今日看着怎么都不大顶用。
柳如絮听完,没有去拔他的木剑,只把书囊送到他怀里。
“去青云门学剑谱也得认字。上学去。”她说话时低着头,顺手替何平把压在书囊底下的一角衣襟扯出来,又将歪到腰后的系带拨正。
柳如絮生得并不如何夺目,眉眼细长,肤色也只是寻常妇人的白净。平日头发总挽得齐整,衣裳更少见什么鲜亮颜色。
何嘉灵从原身的记忆里翻来覆去地找,竟也找不出母亲哪一日是蓬头垢面的。
昨日官差撞门进来,也是这样。满院刀鞘碰撞,人声杂乱,何平吓得往她身后躲,她先将孩子拨到身后,自己往前站了一步。
不快,也不慌。
何平抱着书囊,看看腰间。剑还在。柳如絮的目光从他腰间掠过去,像是什么也没瞧见,只伸手替他把书囊往肩上提了提。
他原先准备的几句话便没了用处,趁母亲没再管这把剑,赶紧跟阿聪出了门。到了门槛,又回头说,先生若早放学,自己便早回来。
“下了学再说。”
柳如絮看他跨过门槛,才转身进屋。何嘉灵已经坐起来,正将散到肩前的头发往后拢。昨日烧退了,睡过一夜,脸上仍没多少血色。
柳如絮将帘子挂好,叫春香端水。王郎中还要来复诊,药先温着,待他看过再吃。
何嘉灵洗完脸,春香替她挽发。铜镜里照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原是明净的,病过这一场,连下巴都尖了些。她抬手摸了摸,镜中人也跟着抬手。不是自己的身体,终究有一些不习惯。
院外又有人敲门。柳如絮将早饭搁到她面前,自己出去迎郎中。
蒸蛋尚热,匙尖一碰,细嫩的蛋面便裂开一道。何嘉灵吃了两口,昨夜那些零碎账目又陆续浮上来。
王郎中到了,她先将匙放下,腾出右手。
————
脉枕放在桌边,柳如絮挨着坐下。
“昨夜又烧过没有?”
“没有。躺着倒还好,起身快了,眼前会黑一阵。”
柳如絮原要替她说昨日走了几步,话到嘴边,女儿已自己答了。王郎中问过头晕,又问手脚,何嘉灵一一说清,末了还问了一句:“若坐车,只去近处,成么?”
从前王郎中一来,何嘉灵总先看母亲。问到难受处,又怕添一味苦药,常常只说还好,待人走了才慢慢讲。今日却连起身时眼前发黑也没瞒,问完了,便等郎中的答话。
“近处无妨。可别才好些,便急着往外跑。”王郎中将她的手放回去,“这病来得凶,退得也急,眼下尚须固本培元。今日再施两针,药照旧吃。”
针包打开,柳如絮已将凳子往女儿身旁挪了挪。何嘉灵却自己将手搁稳,只问袖口可要再挽些。
这身子端一会儿碗都酸,往后还不知道要走多少路。如今能养好一分,总比出门后撑不住强。
第一针落下,她的指尖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柳如絮伸来的手停在桌边,没有收回。
“疼么?”
“有一点。还好。”
王郎中施完第二针,叫她暂且坐着,莫动扎针的地方。何嘉灵应了,便将手搁稳,等他过来起针。柳如絮收回手,听女儿同郎中问用药的时辰。往日到了这时候,胳膊早伸到自己怀里来了。
他进门以后,除了看病,没说过一句闲话。
昨日何家的事闹得不小,何述仁被官差押着穿过半条街,今早药铺开门,已经有三拨人同他讲过三个版本。一个说贪了两万两,一个说何家地底下挖出了银窖,还有个说得更真,连银子装了几口箱都知道。
王郎中活了五十多年,别的本事不敢说,至少知道一件事。街上的消息,越是连箱子有几口都说得清楚,越未必是真的。
他看了柳如絮一眼。“何大人那边,可有准信了?”
柳如絮道:“还没有。”
王郎中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吉人自有天相,只将脉枕慢慢卷好。
“前年我那药铺叫人讹上,说吃死了人,是何大人替我查的。查清以后,他还骂了我一顿,说我账记得像鬼画符,下回真吃死了人,都不知道死在哪一味药上。”
说到这里,王郎中嘴角往上一扯,脸上的皱纹跟着挤到一处,像是隔了两年,又让何述仁当面数落了一回。
“后来我就换了本账。”
柳如絮也笑了笑。何嘉灵听着,倒想起父亲那只旧书柜,连补板也同旁处齐平。见旁人一笔糊涂账,估计恨不得自己上手替人一笔一笔记清楚了。
“您那回的旧账,还留着么?”
“留着。怎么?”
“账记得这样乱,爹是怎么查清的?”
“叫经手的人来问啊。我嘴上说没事,人家哪肯信?”王郎中将脉枕塞回药箱,“药卖给谁,谁经手,总还记得。何大人不止问了我。”
何嘉灵记下这句话。家里就算没多钱,也不等于钱、汪两家便肯认;银子出了手,到了哪里,还得有人说得清。
“旁的我不懂。账总归是要查的。”
王郎中没有说别的,只是临了又添一句:“牢里阴冷。他那腰不好,若能递东西,记得多送一床褥子。”
柳如絮嗯了一声。王郎中过来起针,她替女儿按住袖口,等最后一枚针收回包中,却没有立刻松手。
“高热过后,可会忘事?”
王郎中收针的手停了一下,又看了何嘉灵一眼。
“烧得久了,醒来昏沉几日,也是有的。如今应答清楚,且看着。往后若又有糊涂的时候,再来叫我。”他将针包折好,“我若不在铺里,让药童来传话便是。这几日外头请人多,昨夜他回来都晚了。”
何嘉灵抬了抬眼。方才答病情时,母亲几次欲言又止,扎针时也一直留神她的手。原来不止是在担心这副身子。
眼下郎中还在,她只将袖子放下,另问:“药童昨夜去的,是哪一处?”
王郎中将针包收进药箱:“沿河那几家。原说送完便回,又叫人留住,误了饭时。”
何嘉灵昨日只看见家中出事,城外的消息却没处听。王郎中走街串巷,知道的总多些,她便又问了问病况。郎中说多是发热,潮气重,病也来得怪;上游打鱼的人说,夜里听见水中有哭声,已有人不敢下网。
“到底是人落水,还是旁的什么,谁也说不清。如今的人,隔着一条街听来的事,也敢说是亲眼看见。”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顿了一下。
大概想起了今早药铺里那几口有鼻子有眼的银箱。
便不说了。
至于青云门有人在外行走的消息,他倒听过,只是不知到了哪里。
柳如絮送他出门时,追问的仍是女儿的药。饭后隔多久再服,睡过了时辰要不要叫醒,细细碎碎的,到了门口又问了一遍。
郎中提箱走了。门外晨风吹进来,桌上药气还未散尽。
柳如絮回来,见女儿还坐在原处,低头转着手腕。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进来坐下。
“今日倒肯同王先生讲实话了。从前问哪儿难受,你总说没有。”
“怕他添药。”何嘉灵说完,才觉出母亲等的并不只是这句。
柳如絮替她看过手背上的针眼,又问还晕不晕。那些该问的,王郎中在时已经问过一遍了,她却仍坐着,没有提往常女儿最爱听的闲话。
何嘉灵想起方才那句“可会忘事”。自己说话这样直截了当,针落下也没叫一声,同记忆里那个小姑娘,确实相去甚远。
桌边只有她们两个。她将手背翻过来,带着一点旧事里的埋怨,先开了口。
“您从前说的封魂针,可不灵。魂魄留住了,扎下去还是疼。”
柳如絮的手顿住。
“这话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您说扎一针,魂魄就不会乱跑,人也不疼了。后来第二针,我非要您抱着才肯扎。”
那是柳如絮编来哄孩子的话。王郎中出去取药,屋里没旁人,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只好抱着一面哄,一面同她胡说。连何述仁回来,她也没肯讲。
如今这笔旧账倒又找上门了。
“还说娘骗人。”柳如絮往她身旁坐近些,“那一日,半条袖子都叫你哭湿了。”
何嘉灵本是拣了一件只有两人知道的事来说。可话说到这里,竟连针尖挨上皮肤的那点凉也想起来,手背又绷紧了。她的手往母亲袖边挨过去,碰着了,才停住。
柳如絮翻过手来,握住她的手。
手仍这样小,掌心有些凉。病前也常如此,捂一会儿,女儿便连人一起挨过来,讲今日受了什么委屈,或是又有什么事要同父亲瞒着。
前几日连这些都不敢想,如今人坐在眼前,旧日那些让她头疼的事,想起来竟也都是好的。
“小时候哭得那样凶,如今倒不怪娘了?”
“您也是为我好。”
这话说得体贴,柳如絮却没能接下去。
院里春香倒掉盆中的水,空盆碰在井沿上,轻轻一响。何嘉灵仍坐得端正,手在母亲掌中,等着她往下说。
柳如絮没有再问旧事,只将她的手捂在掌中。记得便好。前几日连醒来叫一声娘都不敢奢望,如今却又贪心,盼她像从前那样,撒娇也好,埋怨也好,多同自己说几句。
何嘉灵也觉出了这片刻的冷场。母亲的手暖,掌边那一道薄茧,她从记忆里认得;从前伏在这人膝上做过的事,也都历历在目。可真坐到一处,她既没有委屈要诉,也不知道该怎样挨过去。
两人对望了一眼,何嘉灵先想起的,却是昨日院中的刀。
“后来那道金光,您也挡不住么?”
柳如絮松开了她的手。
“你还看见这个了。”
她朝院里看了一眼,转回来,口气已恢复如常。
“你爹都挡不住,娘哪里挡得住?”
这句回答明显是有所隐瞒,何嘉灵看着她,却没再问。柳如絮已起身端药,见碗还温着,便搁在女儿手边,叫她先将蒸蛋吃完。
她依言拿起匙,慢慢吃了小半碗。柳如絮在旁陪着,问咽下去还难不难。她说不难,母亲便没再开口,只等她吃完。
匙尖擦过碗底,何嘉灵抬头,母亲便将药往近处送了送。她接过来,自己喝了。
柳如絮本预备了好几句话劝她。昨夜那颗糖也已拿到手里,药却不多时便见了底。她将糖搁进小碟,推过去,女儿接了,却没急着吃。
“爹的账,昨夜查出什么了?”
“没有那两万两。家里这些年,进多少,出多少,都对得上。”
“那今日能见着爹么?”
“王伯去问了。若能进去,娘便去一趟。”柳如絮将空药碗接走,“你先养着,别又跟昨日似的,走几步便喘。”
屋里渐渐亮起来,窗格的影子落在两人之间。
“好好歇着吧,多睡一会儿。”
廊下春香提着水壶过来,柳如絮抬手拦住,低声说晚些再进去。脚步声渐远,屋里那张凳子还挨着何嘉灵。她低头,才发觉糖一直握在手里,已经沾住了指腹。
————
王伯从县衙回来,手里仍提着那包衣裳。
昨晚能送饭,今日却连一件夹袄也不许递。门上说夜里有人劫狱,没成,如今内外盘查,探视与递东西都要另候。
柳如絮伸手接过,问何述仁伤着没有。王伯却没带回准话,牢里的人不肯多讲,只说还在原处。
“见着他了?”
“没见着。只问了门上的人。”王伯低声道,“李捕头也出城未归,原想托他捎句话,竟也扑了空。”
“衣裳先别收。肯让送了,立刻送去。”
王伯又说,按县里旧例,不论告的什么罪,都可寻三名合宜的人具名作保,递上状子,请准回家听审。柳如絮听见还有这条路,已要起身寻人,他却又补了一句:这回是上头拿的,县衙不敢擅放,保状递进去,还得等上头点头。
又要等。人在里头,外头却事事都要等。
何嘉灵听见问话,来到前厅时,母亲已将包袱推到一旁,腾出桌面。王伯还等着她的意思,她却先叫女儿坐下,转头催他拿纸笔。批不批是后头的事,保状今日就递,总不能连这一步也等着。
浮梁这些年受过何述仁照应的人不少。她心里已有几家,昨日家中翻出来的账也可带去,没有那两万两的进项,总要让人看一看。
“娘,家里的账,只能说钱没收进家里。钱、汪两家若问花在外头的呢?”
柳如絮拿纸的手缓下来。
“那便找经手的人来讲。可眼下连你爹也见不着,先把保状递进去。”
这道理她自然明白。夫妻相依多年,当年那样苦的日子都过来了,他若图的是富贵,何必来浮梁?只是她信得过丈夫,旁人却未必。家账于是留在匣中,换成一张尚未填名的保状。
匣底还压着一封旧信。柳如絮的手在上头停了一下,仍只取出保状,将匣子合上。何嘉灵只看清信封已经发黄,露着一个柳字。
她本想问,抬眼见母亲正交代王伯去处,话又咽了回去。
柳如絮叫王伯备车,出门前又嘱咐一句,那包衣裳别收远了。
何嘉灵没有跟出去。
母亲去寻肯具保的街坊,何嘉灵却连常九、徐长青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昨夜账页上,这两人经手的支用不止一笔,若能找到本人,倒有许多事可问。
她回房掩上门,将普通杂书上的糖屑拂净,又从枕下取出抄纸。药钱、误工、器械修补,各有年月与经手人的姓名;银子分得这样细,终究要有人领去,有人用过。
从前碰见这类事,小队里自有人分头去问。等大家回来,几句话便能拼出一个大概,有人还会顺手把门锁都摸清。
如今只剩她一个,才坐起这一阵,腰背便有些发软。
他们会不会也成了旁人?一身本事都没了,正顶着陌生的名字,在别处等消息?
何嘉灵将抄纸折起。窗外小贩挑担过去,叫卖声由近而远,没有一个熟悉的声音。
先打听常九、徐长青的住处。找着人,账上的事才有处问。
她将抄纸收回枕下,往软枕上靠了靠。本想只歇片刻,窗外的叫卖声却渐渐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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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絮回来时,手上多了一篮鸡蛋,保状上却只添了一个名字。
何大人的好话,家家都肯说;提到具保,便有人要问家里,有人要等账清。送鸡蛋的妇人也不肯落名,却追到车前,生怕她不收,反复说闺女才醒,蒸着吃好。柳如絮收下,谢了她。
唯一肯签的,只认何述仁替他家奔走过,不敢认那两万两的去处。她便让他照实写了。余下几个名字记在纸背,约的是明日;正面那两处,仍空着。
进院时,苏家的少年正替她托住歪斜的门板,见她回来,便捎了爹娘的话:家中顾不过来的活,尽管叫他搭手。他爹也在托人打听何叔的消息,有了准话便来告诉她。听说还缺两人具保,他又忙说,爹娘来前便嘱咐过,若要人落名,算上他们。
柳如絮的手还搭在篮柄上,听清最后一句,才将鸡蛋交给春香。一路走访街坊,口里早干了,此刻叫人添茶,自己也要了一盏。她请少年修过门,来拿保状,便带着那张纸进了前厅。
铁钳一转,长钉连着木屑落了地。
“好了?”阿聪问。
“拿反了。”
阿聪低头看看门板,又转过去。少年放下铁钳,站起来,伸手替他托住下沿。
何嘉灵被门外的说话声唤醒,在枕上缓了一会儿,才披衣出去。沿廊走到门边,看清那少年的脸,脚步放缓了些。
苏明山比记忆里还高一点。十七岁的少年,肩背已经撑得起一件布衫,皮肤被炉火熏得微深,眉眼却干净。挽起的袖口下,小臂结实,托着门板时绷出清楚的线条。手背有几处旧烫痕,腕骨旁新添了一道划伤。
他偏过脸,在肩头蹭掉下颌的汗,仍稳稳托着门板。阿聪还在对门轴,他便替他抬高少许,嘴里说着别急,抬眼却看见了她。
少年眉梢一扬,唇边便绽开明朗的笑,露出一口白牙,眼尾也跟着弯了。唤她的声音才要扬起,看见她身上还披着衣裳,又轻轻压低。
“能出来了?”
“能走几步。”
苏明山听了,眉眼间便又舒展开来。门板尚压在掌中,他的目光却不肯离开她。前几日听来的那些坏消息,到此刻,才算真的过去了。
何嘉灵才抬头,便迎上少年灼灼的目光。日光照着他汗湿的鬓角,唇边的弧度尚未收起,眼神却慢慢柔和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似有许多话,又不急着说。她原要走近,脚步却停在阴凉里,先去看门轴。
“歪的那边也能修好?”
他这才顺着她看过去,笑着说能,托高门板,让阿聪将底下垫着的木片抽掉。
“昨日就想来了。我娘说才醒的人得歇着,硬把我拦住了。”
门板安稳,他才松开手,一边掸木屑,一边说今早铺里听说何家的门坏了,母亲这回总没话说,他带着家伙就来了。少年说得眉飞色舞,廊外一阵风掠过,扬起额前几缕碎发。他也没顾上理,话说完了,仍望着她,等她也同自己高兴。
何嘉灵瞧瞧地上的新铁件,又瞧瞧那只收拾齐全的工具袋。连新铰链都带上了,这趟出门,怕是早已惦记着。
他伸手替她搬凳子,指节上的那道细疤在眼前一晃,旧日的一幕倒忽然清楚了。
从前她弯翼骨,薄铁卡在半途,苏明山伸手来接,怕她割着,连铁片带手指一起握住。那只手暖得很,暖到小姑娘回去以后,还摸过两回自己的手,末了轻轻抚在胸口。
机关图记得七零八落,碰过人家的手,倒记得一清二楚。
这姑娘喜欢他。
何嘉灵将目光收回来。打铁匠的儿子,听上去挺命苦啊,可看上去,那姑娘的眼光倒是不错。
凳子放在廊下,离门不远。苏明山叫她坐着看,自己回去换铰链,顺手将阿聪踢到路中的旧钉扫到一边。何嘉灵坐下,才发现工具袋旁另放着一只窄木盒,包盒子的布比工具袋干净。
“那个是给我的?”
“不然还能给谁?”
新铰链装好,他敲牢最后一枚钉,将铁锤搁回工具袋,这才在围腰上擦了擦手,拿着盒子过来,就挨着她的凳脚,在低一阶的地方坐下。身子一转,衣摆便擦过她垂在阶边的裙角;托盒子的手伸来,两人的袖口也碰在一处。他坐得熟稔,何嘉灵却将膝上的裙褶往里收了些。
盒子已放在她膝上,苏明山却没急着揭盖。
“王先生来过了?如今还烧不烧?”
“昨夜就退了。今早又扎了两针,叫我慢慢养。”
“那还出来站这么久。”
“不是坐下了么?”
他这才低头看了看她坐着的凳子,自己也觉得问得多余。可她手腕还这样细,披衣出来时,连步子都比从前慢,哪能不问。
“何叔呢,可有消息?”
“今早衣裳退回来了。说昨夜有人劫狱,如今不许探视,也不许递东西。”
苏明山方才还伸着的两脚收了些。
“有人去救何叔了?”
“是啊,可我们也不知道是谁。没成,伤没伤着也不知道。”
院外车轮辘辘过去,两人都静了一会儿。苏明山低下头,方才还觉得,能见着她,这一趟便什么都好了;何叔却还在牢里,连一件衣裳也送不进去。
“何叔不会贪钱。”
他这句说得斩钉截铁。何嘉灵抬起头,少年已经坐直了,像是只要有人来问,他便能再说一遍。
“你爹也这样说?”
“我又不是头一日认得何叔。”苏明山道,“他说话直,有时不大中听,可来铺里结工钱,一文也不叫我们让。轮到自己,那件旧袍子倒是年年穿。我劝过一回,他还问我,没破,换什么?”
何嘉灵记起父亲袖边磨白的地方,指腹在盒沿停了停。
“家里也没查出那笔钱。可花到外头的,还得有人认。”
“那就找。”少年应得干脆,“我爹也在打听。若有准话,不等明日,我就来告诉你。”
“好。”
何嘉灵应下,手还搁在盒盖上。他便替她推开了。里面垫着软布,两副小小的机括放在一处,铜轴穿过薄铁片,侧边还留着细密的锉痕。
“左边改过了。如今收起来,不会再顶住。”
她托住底座,指尖沿铜轴轻轻一拨。翼骨将要相抵时,略错开半分,顺顺当当地收了回去。
“这回顺多了。”
“磨废了三片呢。”苏明山唇边扬起,“还留在铺里。你若想看,改日再拿给你。”
何嘉灵抬头,发现他并没有去看机括。她拨动翼根时微微扬起的眉梢,他看见了,便连那三片废铁也不觉得可惜。记忆中的小姑娘也被这样看过,低头描错一笔,还要悄悄将纸挪开些。
那目光实在烫人。她将机括放回软布上,苏明山也没催,只取出盒底的旧图,铺在身旁的石阶上。两种笔迹挤在翼骨旁,纸角已磨得起毛。风吹来,他伸手压住半张,她下意识替他按住另一角。
从前与队友围着图商量,肩挨着肩,杀怪时背靠着背,何嘉灵也没觉得有什么。都是在游戏里摸爬滚打的老油条,一个眼色,便知道该递刀还是接应。眼前这十七岁的少年,却把喜欢明明白白地送到她面前,她一时接不住。
“其实街上的人,心里都知道何叔的好。”苏明山压着图,却没再讲翼骨,“这几年在浮梁,铺里有活做,夜里关上门,也能睡个安稳觉。我爹常说,遇上事有人肯管,比什么都强。”
何嘉灵的手还按着纸角,注意力却已不在那两行小字上。
“街坊平日,也这样说爹?”
“也骂。嫌他认死理,不肯通融,说话又不大好听。”少年说到这里,唇边才有了一点笑,“可真出了事,还是先来找他。铺里几个老主顾,连何叔几时上衙都摸清了,赶着来,总能拦住他。”
廊外有人挑担经过,吆喝声隔着院墙拖得很长。那是何嘉灵从记忆里认得的一条街,往日记得哪家卖竹料,哪家有新书,却很少留意父亲同这些人的往来。
“那这回,他们信他贪了钱么?”
“不信。今早我出铺时,还有人说,准是哪里弄错了。”
“可肯具保?”
苏明山往前厅望了一眼。柳如絮还在里头同王伯说话,保状上空着的两处,他方才也见了。
“旁人我没问。我们家肯。”他转回来,答得笃定,“我娘说,何叔替我们家奔走过,轮到他有事,不能只捎几句好听的。我爹也应了。方才同婶子说过,她叫我修完门便去拿保状。”
何嘉灵松开纸角。风将半张图掀起来,他伸手接住,没有再铺开。
“那我同你回去,把保状带上。”
“好。”
他应得快,手里的图还没收进盒底。何嘉灵想起昨夜抄下的器械修补,又问:“爹从前,也请你家打过东西吧?”
“打过。多是我爹接的,有时叫我搭手。”
“铺里还留着旧单么?家里的账查不出花到外头的钱,我想看看,他从前在你家付过哪些工钱。”
苏明山将图放回盒底,连盒子一起交到她手里。
“记过的都留着。等回去了,我同爹一起找。”
何嘉灵抱住木盒。那几笔器械支用,终于有一家铺子可问。昨夜只看见年月与数目,真找到经手的人,才有望知道修过什么、替谁修的。
苏明山觉出她今日接话急了些。可大病初愈,又逢家变,难免心绪不宁。只要人还在,便来日方长;那些废件留着,往后两人再慢慢试。
“门都修好了?”
“好了。我试给你看。”
少年撑着膝头站起来,将门推开,又带回来。新铰没再响,门缝也齐整了。阿聪收走昨夜撑门的木条,他便蹲下收拾家伙,说铺里还留着一根新铁栓,待会儿得送去春和楼,替后院装上。
是王木匠托学徒送来的断栓,请铺里重打。
王木匠。昨夜《河工志》的工钱里,也记着这个姓名。何嘉灵将它记在心里,先随少年去了前厅。
柳如絮已把保状取出来,听女儿说也要去,伸出的手又停了停。
“拿保状,明山去便是。你才好一点,又要往外他家跑?”
“我去问问苏叔,爹从前在铺里做过什么。明山说,旧单还留着。”
昨夜那本薄册,她没提。柳如絮身旁的家账尚在匣里,查了一夜,清清白白;丈夫的银钱若确实花在外头,总得有别处的凭据。她将保状交给女儿,又叫王伯跟去,签妥便送县衙。
“坐车去。问完就回来,午间的药不能误。”
春香取来外衣,将木盒接过去。何嘉灵回房,从枕下拿了昨夜的抄纸,夹进随身的小册,另将母亲交来的保状收好。纸上的姓名不多,一张要请人落名,一张要找人认账。
车停在门前,苏明山提着工具袋出去,放妥了,又折回来替她扶门。何嘉灵忽然叫了他一声。他立即转过身,唇边带着明亮的笑:“怎么了?”
她其实很想告诉他,那个与他一同画图的姑娘,也许已经不在了。少年伸出手,预备扶她上车,问是不是头晕。何嘉灵将怀里的保状护好,半晌,只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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