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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和楼 明日又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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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匠人街口停了一回。
几根杉木横着卸在路中,王伯勒住马,等前头的人挪开。苏明山下车搭手,托起木料一端,叫那两个抬得面红耳赤的小学徒往旁边让。木头落稳,他才拍去掌中的碎屑,回来问她颠得难不难受。
何嘉灵摇头,听见隔壁铺子有人问起何家的案子。
“真收了两万两?”
“票上写的,还能有假?”
另一个说何大人不是这样的人,先前那人便道,银子又没从你手里过,你怎知道。
苏明山朝说话那处转了转身,末了还是上了车。王伯扬鞭,车轮碾过一小堆木屑,那几句话留在了后头。
“我爹留过单子。”他说。
何嘉灵将怀里的保状护好,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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霄云铁作在街尾,黑底金字的牌匾下,几柄锄头倚着墙。炉火藏在后院,锤声隔着前厅送出来,时疏时密。文静正给一个妇人称旧铁,听见车声,数清铜钱交到对方手里,便迎了出来。
“怎么把嘉灵也带出来了?”
话问的是儿子,人已到了车边。她扶着何嘉灵下车,掌心碰着那截细腕,后头要问的话便换成了路上累不累,早饭吃了多少。何嘉灵一一答过,原想直接说保状,文静却先替她解开了披衣的系带。
“这里热,等出去再穿。”
苏明山抱着工具袋跟在后头,腾不开手,便用脚拨开门内的一只空篓。文静回头见了,顺手拍了他一下,叫他别把炭灰踢起来。他往旁边一让,何嘉灵从两人之间过去,听见妇人又压低声音,问何叔可有新消息。
“还不许探视。”
苏明山答完,后院的锤声忽然歇了。
苏守义从后院出来,围腰上沾着铁屑,宽厚的肩膀几乎挡住半扇门。他年过半百,脸膛被炉火烤得暗红,额上皱纹很深,接过保状时,只拿没沾灰的两根手指捏住纸边。
王伯将具保的规矩说过。他从头读到落款,又问了一遍,三个人签齐,何大人便能回家么。
“能递进去请准。放不放,还得候批。”
苏守义没再问,转身去洗手。文静已经从柜上取了笔砚,儿子去添水,她便将砚往外推一点,免得他添满。
何嘉灵坐在桌旁,保状上头先有一个姓名,后头两处还空着。母亲带着这张纸走过几家门,到了这里,竟没再多劝一句。
“苏叔,今日签的是保状。两万两的去处,我还在找。”
苏守义擦干手,接过笔。
“知道。”
笔尖落下,写成一个“苏”字。他写过姓名,才道:“他在这里这些年,我认得他。”
文静接过去,也落了名。王伯要谢,她已将桌边的水递来,叫老人先润润嗓子。
“如絮昨夜怕也没睡。回去同她说,该吃就吃,别把自己也熬倒了。”
王伯收好保状,先步行去县衙,将车留在铺外,临走又叮嘱春香,问过账便回,午间的药不能误。
文静送到门边,回来时,何嘉灵仍坐在桌旁,小册搭在膝上。苏守义正要回后院,她忽然问起西市那口古井。
“三十三年秋,爹是不是也请苏叔做过东西?”
苏守义的脚步停了。他回过身,眉间微微蹙起,倒比方才听见两万两时更意外。
“是你爹同你说的?”
“从前听他提过一句。这回在家里翻到旧单,年月也对得上,就想来问问。”
他端详了姑娘片刻,拉过一张矮凳坐下。
“那回,可不只是换个井架。”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些,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往里收的弯。
“你爹既提过,想来也知道,这钩子不是挂桶的。口得收住,底下的东西提到半途,不能再滑脱。”
何嘉灵听着,昨夜那行“覆土印”又浮了上来。她才说听过一句,苏守义便已把她当作知道内情的人了。
“爹在家里,很少讲这些。”
“他是要忙。”
苏守义说得平常,转头叫儿子取柜底井架的那扎旧纸。苏明山蹲下开箱,听见父亲提铁钩,也记起一点:当年送东西的人回来,说钩口太弯,挂不住桶,还要重打。
“您没肯,叫他回去再问。”
“本来就不挂桶。”
苏明山抱着旧单起来,听见这一句,不由乐了。父亲当年说的,也是这几个字。文静把水往两人手边送近些,叫他慢慢解绳,别一着急,又拿刀割。
他已经摸到刀柄的手,只得收回来。
何嘉灵弯了弯唇,没催着找。苏守义仍讲那回的活:赵四先来订铁件,后来王木匠到铺里领,又替井边搭了木架。东西赶得急,铁钩以外还修过旧链,儿子那时也在炉边搭手。
苏明山把解开的纸翻过几张,找着那一页,便递到父亲手里。末尾列着两枚铁钩、一根横轴,另有修链的工钱。苏守义指过背面王木匠领货的字,把纸留在她面前。
“这些我还记得。到了井边怎样用,我没亲眼见过。你爹不让我们留下耽搁,夜里的事另有人做。”
“后来呢?”
“井填了。再有别处的活,就做别处的。”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文静问起是不是赵四隔了几日才来结钱的那回,他点头,又说早已结清。妇人这才想起,当时王木匠还来过铺里,怕单漏了他那份工钱,连喝水时也在念。
何嘉灵低头看那张旧单。昨夜的书页上,铁件、伤药、误工,挨着写了几行;到了这些人嘴里,却各有各的来回,谁等过钱,谁替谁跑过腿。她从前只听说父亲在外头忙,如今连等过工钱的人,都有了姓名。
“苏叔,这张能先借我么?我也想听王师傅讲讲。”
苏守义应了,叫儿子拿薄木板垫着,随即又道:“衙门若要问我做过什么,你叫人来便是。”
她将旧单收好,自己的几页抄纸始终留在册里。苏明山已拿出那根新铁栓,便顺着她的话,向她晃了晃。
“他今日就在春和楼。我送这个过去,你一起?”
何嘉灵点头。昨夜记下的那个楼名,她还没忘;眼下倒不必另外找由头了。
文静却没让两人就这样走,叫春香先回何家问一声。柳如絮答应的是来苏家,去别处,得重新说。何嘉灵便把去听王师傅讲旧活、找找当年单据的事托春香带回去,也答应午前回来。
春香出门后,苏明山问她想不想先去后院坐坐。那里有她从前常坐的地方,几块磨废的铁片也还留着。
何嘉灵还在想方才说起的井,摇了摇头。
“先去见王师傅吧。”
“好。”
他应得干脆,把新栓收进袋里,自己到门口等着。文静看了一眼儿子,回来替她添了温水,没再提那几块废铁。
————
春香带回了准话。
柳如絮许她去找木匠,只从后巷进,问完便回,宴客的地方不许去。王伯已把保状递进去,县衙收了,却还没有放人的答话;老人从何家取了药,稍后便到楼外接她。
文静听完,将苏明山叫到门边,问清了他安栓的地方,才替他们请来街口候活的车夫。工具袋就放在少年脚下,原先那只机关木盒留在了铺里。
车过两条街,前头便有弦声。
春和楼临街的门脸还没开齐,门内有人擦栏杆,抹布拧下的水滴在石阶上。檐下垂着两盏绛红灯笼,白日里不亮,风一过,穗子轻轻扫着门柱。苏明山引车绕进后巷,那点弦声便隔着院墙,远了些。
后门正在搬菜。一只鸡从筐口扑出来,婆子追着骂,挑夫先护住肩上的两罐酒,谁都顾不上替她拦。鸡一路跑到木料堆前,钻进去不见了。
“留着。等我这边收完,自有你出来的时候。”
婆子将空筐倒扣在缺口处,回来继续点菜。苏明山替车夫挪开挡路的菜担,先下去看过门槛,才扶她下车。
右边厨房有饭菜的热气,左侧几口水缸,廊道修到一半,揭下的旧板堆在墙根。尽头一道小门,通向内院,竹竿上晾着几件未干的衣裳。何嘉灵将那几处看清,跟着少年绕过围绳。
“阿成!凿子!”
声音从廊底传来。
一个青年抱着两块木板,腾不开手,朝下头道:“左边。”
“左边没有!”
“您手底下。”
敲打声停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青年将木板放下,转过身,见还有姑娘,便把廊边的长凳往干净处搬了搬。
“坐这里。师父在底下,得叫他肯出来才成。”
何嘉灵谢过,刚坐下,一只翘着钉子的旧板也被移远了。阿成约莫二十岁,眉眼清秀,一身青布衣裳洗得干净,领口缝得很细。搬完木头,他低头看见袖上的灰,拿掌心掸了两下,越掸越大,只好将袖子往上卷。
苏明山把新铁栓给他看,他却先从木板底下抽出一截短木,上头画着两道墨线,凑到栓头旁比了比。
“这回没量错。”
廊底伸出一只手,把短木拿了进去,片刻又扔出来。
“长短没错。孔口留窄了,木头一潮,你拿牙咬开?”
阿成接住,低头将墨线往外添了一点。苏明山伸手要替他看,他将短木翻了个面,露出背后被划掉的几道,说前两回才错得多,今日这回已经能用了。
何嘉灵听着,往内院那道门又望了一眼。昨夜抄下的几笔钱,零零碎碎,加起来却颇为可观。人已经到了楼里,总不能只问过木匠便走。
“我爹从前也常来这里么?”
阿成正要将短木递回去,听了这话,不知该怎样答。苏明山说是何家的三姑娘,他才哦了一声,将凳边那块积灰的旧板挪开,免得她的披衣拖上去。
“何大人啊。我见过几回,都在后头寻人。有回才坐下,衙门里又来叫,茶都没顾上喝。”
“寻谁,你还记得么?”
“有伙计,也有来做活的。我进进出出的,没都听着。”
他本要继续干活,手搭上板头,却迟迟没抬。昨夜前头收桌,几个伙计就着剩酒说起这件事,说到后来,连何大人家中有多少银子、藏在哪个柜里,竟都有人知道了。他听着只觉好笑,如今姑娘坐在面前,那些话便有些说不出口。
“昨晚他们说的,是真的?何大人还没回来?”
何嘉灵摇头,说家里正在寻人作保,也找从前的凭据。阿成便说,既然单子还在,把钱用在哪里讲明白,总该让人回家了;何大人来时,又不曾摆酒叫曲,哪像他们说的——
“别瞎说。”
王木匠从廊底探出头,鬓边尽是木灰。
“你说能回,就能回了?嘴倒快,手上怎么这么慢?”
阿成把余下的话咽了,转过短木,拿那几道划去的线朝里。
“我又不是替那些人说话。”
“知道你是好意。凿子呢?叫半天了。”
凿子递下去,老人却没立即缩回去,问何嘉灵是不是来找自己的。她说想听听当年古井那回的活,他这才应了一声,叫她先坐,手里这块板合上就出来。
厨房的婆子已经听了半晌,端来一碗水。她只说何大人从前过来,也同他们这样坐着说话,没想到会有今日。前头又催菜,她将碗放稳,赶着去了。
何嘉灵捧住温热的碗沿。茶没喝完,便被人叫走;几张单子在不同的人手里,自己还得挨处找。阿成替父亲急着辩的几句话,她领了情,却不能拿来替他翻案。
廊底合板的声音又响起来。何嘉灵问,这一块合好,是不是便能歇了。
阿成朝里头望了望:“这一块合完,还能找出下一块。您若问他喝不喝酒……”
“阿成!”
底下的人叫了一声。青年忙蹲下来,把木楔送进去,方才那点促狭还留在眼尾。
“给您拿着呢。”
苏明山没忍住,笑出了声,何嘉灵也弯了弯唇。廊底敲得响,阿成却没催,等里头说再往前一点,才将板子推过去。
她望着那截露在外面的新袖边,问他也跟着学木工么。
“才会几样。不过王师傅说,肯跑活就能学。这里修完,下回要去城外,我也——”
“阿成。”
这回是女人的声音。
青年站直了,没往下说。内院小门旁多了个人,淡青衫子外罩着薄绸衣,头发还没梳齐,松挽在肩侧。一个伙计端着茶过来,称了声晚香姑娘,先问午间的曲子可照旧。
“照旧。酒可以添,曲子不添。上回替我应的那两支,你去唱。”
伙计赔笑,说只是问问,脚下已转向前院。阿成叫住他,问送到里头的汤动过没有。伙计一脸为难,晚香先说,不必管,唱完再吃。
“唱完又凉了。”
“厨房不能温?”
阿成不再同她争,只让伙计别收那碗汤,自己一会儿拿去温。伙计应着去了,晚香倒先问起他来。
“倒管到我头上来了。你自己吃了多少?”
他伸出手比了半个饼的大小,又将两根指头拉开些。晚香没信,厨房婆子恰好经过,他便先叫了一声,问笼里还有没有馒头。
她近前时,何嘉灵才看清那张脸。眉长,眼尾微挑,颈子修长,未着胭脂,唇形仍鲜明;笑纹已经生了些,倒不损那点明艳。方才楼里叫她姑娘,听着不像只是客气。
“衣裳才换上,又钻木头底下。”
她捻掉阿成肩上的木屑。阿成先还站着任她收拾,听见下一句话,手便从袖边放了下来。
“账房那边我说好了,明日去认认账。别再跟着人往外跑。”
“我同王师傅说过了。”
“我也同你说过了。”
阿成没有接。厨房婆子经过,笑着劝他,晚香姑娘替他费多少心,坐着拿笔还不乐意,往后累成木匠那条腰,可没人替他疼。
王木匠在廊下打了一个喷嚏。
婆子当没听见,拎着菜进了厨房。阿成让过她,低声说:“我想自己去同账房讲。”
晚香的手从他肩上收回来。
“讲什么?”
他朝廊道看了一眼,没答。她也没有立即追问,直到他将卷起的袖口放下,才问昨晚收完桌子又去了哪里。
院外有人来催菜。阿成张了张嘴,话没出口,晚香却先觉出廊边还有客人,转向何嘉灵,唇边添了些和气。
“前头听曲,这里听人拌嘴。姑娘倒会挑地方。”
“我等王师傅,问一桩旧活。”
“那有得等。他一钻下去,叫吃饭也不肯出来。”
她招呼人添茶,又叫阿成替她拿东西,才转身进去。青年收起空托盘,跟在后头,方才想说的城外活,再没人提了。
何嘉灵接过茶,先没喝。
做衣裳,安排差事,连昨夜去了哪里也要问。原主只听过春和楼卖曲卖笑,她如今坐在后院,倒先看见这么一笔不太好算的旧情账。
是晚香养着的年轻相好?
她将这个猜测暂搁在心里。眼下更急的,还是自己父亲的那一笔。
“晚香姑娘。”
两人已到小门旁,她又叫了一声。阿成扶着门,晚香停在门内,等她往下说。
“家里几张旧纸记了楼里的银钱,爹如今不便出来,我想问问,这里还能不能寻着经手的人。”
晚香先问是哪几年的。何嘉灵说隔着几年,不止一笔,数目都不大,纸上却没写买过什么、付给谁。阿成听到这里,便接着说,何大人确实不常在前头坐。
“人不来,账也能记在这里。你知道的便说,不知道的,别替人家认。”
阿成方才才挨过师父的数落,这回没再接,手仍替她扶着门。
她转向何嘉灵,声音缓下来:“何大人的事,我听说了。姑娘要找钱的去处,便问收钱的人。账房眼下在前头忙午席,你将年月留下,我让他翻翻;今日未必翻得完,可别只在这里等。”
何嘉灵谢过,从小册另记了几处年月,没将夹在里头的抄纸取出。晚香叫伙计送去账房,又嘱咐找到旧单便留着,才带阿成进去。
这楼里收过父亲的钱,却未必是父亲自己来花。她原先算作听曲庆功的那几笔,如今也得重新看看。至于晚香知道多少,眼下这几句话,还听不出来。
————
王木匠出来时,先扶着柱子直腰,接连打了三个喷嚏。苏明山拿旧单给他,他接了,先问:“怎么,苏家还没拿着钱?”
“清了。何姑娘想问当年的活。”
“哦。我还当哪一笔没结清。”
老人接过茶,一口喝掉半盏,才眯眼认那个年月。认到末尾自己画的圈,终于点头,说是那口古井,钩子送去,还差点叫人退回来。
何嘉灵把木板搁在膝上,听他讲完,才问:“那回,您也去过井边?”
“去啊,架子就是我做的。赵四说,得把井底的东西吊上来。我锤子都带去了,到了又叫我们回,说天黑才用。”
他往廊柱上一靠,揉了揉后腰。
“走就走呗,还省得我点灯干活。”
说起那一趟,他又记起工钱隔了几日才结,自己还往码头催过。木料、帮工连同苏家的铁件,都是找赵四结的。
老人说到这里,拿那张纸又算了一遍,像是当年的钱还怕少着自己。苏明山把他指错的一项移回来,说那是修链的,不是木工钱。他这才嗯了一声,将单子还给少年。
说到赵四,王木匠还记得他常在码头张罗事情,只是已有阵子没见。那回自己买了木料、请了帮工,结钱时一项项列过,旧单想必还在铺里。
“苏家的单子在这儿,我那张得回去找。姑娘,你急着要?”
何嘉灵将那张苏家的单子放回木板上。
“家里只记了日常花用,外头的事,爹又说得少。他如今在牢里,我总得先弄明白,他这些年都做过什么。”
老人喝茶的工夫长了些,碗放下,却没急着去拿凿子。
“何大人那几回,钱倒没少过我的。何大人从来不会欠账。可你如今问我用了几根木头、做了几天,真记不全了。”
他拿指甲剔掉纸边粘着的一点木屑,又指了指自己画的圈。
“这个圈就是钱结清了。那时写的,总比我这张嘴记得牢。明早来吧,我回去翻翻箱子。”
“好。您记着的,也同我讲讲。”
王木匠应下,拿自己的凿子去了。苏明山提起工具袋,说先把新栓安上,免得这边也留着一桩没完的活。
何嘉灵将赵四的名字记在册边。常九、徐长青还在前一页,自己却已经认得了做铁件的人,也听见了当年领货、结工钱的人。那本书上几个孤零零的姓名,终于有了可往下走的去处。
阿成正好从小门里出来,端着一碗没动过的汤,送回灶边。
“先温着,等她唱完再喝。”
婆子问他吃了没有,听他说吃过了,又塞来一个馒头,嫌一个饼算什么饭。他拿着,先去替苏明山扶门。
新栓进孔时有些涩,阿成将自己方才添过的墨线指给苏明山看,想亲手试试。少年递过自己的凿子,替他扶稳门板;凿掉一小片旧木,再推拉,果然顺了。
阿成又试了一回,回身要叫师父来看,廊底敲打声正响,便先将那声叫喊咽了回去。他把短木收进袖袋,连同错过的几道线一道留着,才将馒头搁到干净的木板上。
“我去取工钱。”
他走进了内院。苏明山蹲下收拾铁屑,厨房往前头送了第一趟菜。何嘉灵见那碗汤还在灶边,热气已经淡了些,便转头问春香,王伯可回来了。
春香去后门看,人还没到,正要请车夫到街口迎一迎,前院忽然有人试弦。
王木匠手伸向凿子,又停下。
“今日开得早。”
搬酒的伙计说有客人包了午席,专要晚香先唱一支,饭倒不急。婆子端菜经过,嘀咕前头不急,灶上急,再搁着,可就该重热了。
弦声调顺,院里的敲打也歇了一阵。
王木匠侧耳听了听。
“《渡口》。来这里的客人,多半要点她这一支。”
女子的歌声随之响起。何嘉灵本来只想着办完就走,坐在廊边,却也听进去了。弦声渐缓,那声音也低了些。
“而明日——”
尾音拖得长,待弦上应过一声,下一句才轻轻落下来。
“明日又隔天涯。”
苏明山已收好工具袋,又解开,取出最后一枚漏下的钉。他将钉子放回去,朝小门喊了一声阿成。
没有答话。
王木匠说,钱又跑不了,坐一坐,他便在廊边留下来。何嘉灵把身旁的空处让出些,苏明山却没坐近,先问她是不是累了。
“还好。你那笔工钱要多少?”
他报了数。她听完又望了一眼小门,说早知道,方才那几张旧单,也该把催钱的日子一并记下来。
少年笑了一声,刚要回她,里面忽然有人叫:
“阿成。”
两人都停住了。
声音很近,隔着晾衣的竹竿,像是晚香站在门后。苏明山把袋口重新系好,等人出来,厨房婆子却先走过去,说苏小哥等着结钱呢,别叫人一直坐着。
她推开门,绕过那排衣裳。
笼屉落在砖地上,滚出两声空响。
随后才是尖叫。
苏明山已放下工具袋。何嘉灵撑住凳沿站起来,没往人堆里挤,春香赶过来扶她。隔着仓促跑过去的几个人,她看见内院廊阶旁躺着阿成。
右手伸在阶下,铜钱散在砖缝里。他的头歪向一边,耳后的头发被血粘住,领口已洇成暗色。一个婆子要扶他,碰到肩头,又急忙把手缩了回来。
苏明山蹲下去,探过鼻息,又摸向颈侧。
“请郎中。快。”
他回身喊人,脸上的颜色与方才已截然不同。王木匠丢下凿子,叫小学徒跑出去,另一个伙计赶着去请掌柜。
何嘉灵仍站在门外。
阿成才说要去拿钱。那个没吃的馒头还在木板上,她借来的旧单也才收进袖里,竟没听见里面有一声争吵、呼救。
厨房婆子跌坐在门槛旁,手沾着血,往围裙上擦了一下,又停住。
“他方才还同我说话……”
“谁叫的阿成?”何嘉灵问。
婆子抬起头,像终于找到了一件自己知道的事。
“晚香姑娘啊。你们不也听见了?”
“她在里面?”
“在——”
那个字到了嘴边,婆子忽然转向前院。
前头的弦音并未停,女子的歌声仍隔着两重院墙,一句句唱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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