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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四声钟 可是爹读了 ...


  •   “那个小匣子,也要烧吗?”

      何嘉灵还没睁眼,先听见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

      床边响起衣袖擦过脸颊的细微窸窣声。过了一会儿,女人才哑着嗓子说,那是姐姐最喜欢的东西,总要给她带着。

      小孩便没了声。片刻后,床边响起一声用力的吸鼻声。

      窗外有雀儿叫,屋里一股熬苦了的药味。何嘉灵试着动了动手指,碰到被褥底下温热的一只手。那人攥得很紧,她一时没能抽出来。

      “可她带去了,就不能回来拿了。”

      何平蹲在矮柜前,脸上两道泪痕,手指还搭着匣盖。那是一只巴掌大的木匣,盖上嵌着竹制的小鸟,拨动鸟尾,才能打开。他惦记了很久,姐姐一直不肯给。

      “我替她看着,行不行?”

      “不给你。”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孩子的手猛地缩了回去,扭头望向床榻。那双眼睛先是怔怔的,随即一点点瞪圆了。何嘉灵看见他嘴唇动了动,还没喊出来,床边的妇人已俯下身。

      “嘉灵?”

      她想应一声,喉咙干得发疼,只好点头。下一刻,握着她的那只手便松开了,妇人一边喊人倒水,一边伸手摸她的脸,手掌从额头摸到颊边,又回来,像是非得两处都摸过,才敢相信。

      何平扑到床沿,被母亲一把拦住,便扒着被角哭。先前只是抽抽搭搭,这会儿却哭得连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何嘉灵偏过脸,让开他头顶撞过来的发髻。

      有个人始终站在床尾。

      男人五十来岁,身形清瘦,青布衣袍在腰腹间坐出几道深褶,鬓发也散了。他看了她许久,直到妇人叫他,才走近,伸手探向她额头。

      那只手在半途停了一下。

      何嘉灵原以为他要替自己诊脉,手指却轻轻落在她眉上,有些抖。她没有动,任他摸过。男人低下头,半晌,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听得见爹说话么?”

      何嘉灵轻轻应了一声。他听清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手还替她拢着被角。

      记忆就在这时陆续接上了。何述仁,父亲。柳如絮,母亲。趴在床边往她被子上蹭鼻涕的,是小弟何平,今年八岁。

      连那只匣子怎么开,她也知道了。

      “水来了。”

      一个圆脸丫鬟捧着碗进门,步子太急,水洒在手上。柳如絮接过去,先沾了沾唇,才扶女儿喝。温水咽下去,何嘉灵终于缓过一口气,何平便趁这个空当,小声问匣子还烧不烧。

      柳如絮抬手,作势要拍他的脑袋。何平缩了缩脖子,那只手落下来,却只抹去了他脸上的泪。

      “不烧。什么都不烧。”

      何平看看她,又看看姐姐,终于跟着点头。

      屋里忙了起来。丫鬟去换热水,母亲叫人请郎中,父亲亲自挪开挡着床前的凳子。方才哭湿的帕子落在被上,一时竟无人收拾。

      何嘉灵把空碗交出去,目光顺着半开的门往外走。

      一方庭院,几级石阶。廊柱后放着扫帚,墙脚晒了一簸箕药材。记忆中,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六年;可在她自己看来,从一片焦黑的废墟到这张床,中间不过一闭眼。

      那时队友还在喊她,她手上也还有血。

      再往后的事,只剩几行字。

      【终轮游戏:仙陨】

      【天赋技能:无】

      【终轮目标:灭杀天下十豪】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系统,又等片刻。床边的何平吸着鼻子,把帕子团成一团,此外没有任何回应。

      最后一轮,连交代也这样简短。

      何嘉灵掀起一角被子,试着屈了屈腿。膝盖能动,脚趾也能动。她撑住床沿,还没坐直,眼前先黑了一阵,只得缓缓躺回去。

      百余轮了,她头一回落地时既没见着队友,也没带着自己的身体。

      何平的眼睛一直盯着她。见姐姐刚撑起来又躺了回去,他嘴一瘪,差点又哭,忙凑到母亲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

      “娘,三姐是不是还没醒全?”

      柳如絮拧巾子的手顿了顿,低头将巾子又拧了一遍。何述仁替女儿把枕头垫高,回头叫儿子别围着吵:“大病初醒,头晕是常事。”

      何嘉灵顺势闭了闭眼。

      这倒省了她解释。

      ————

      郎中走后,柳如絮让人端来一小碗软面。

      何嘉灵吃着,父亲便在柜边解包袱。昨夜收进去的衣裳重新放回柜里,散纸抚平,夹进书中。他做了多年浮梁副县丞,案上公文按年月放,家里的东西也各有去处。原身那张杂乱的书桌,父女为它争过几回,他每回顺手收拾完,女儿反而找不到东西。

      眼下机关图又被理齐了。

      何嘉灵想起翼骨图后头的两页注解,伸手指了指,父亲已经翻到,仍照原样夹了回去。

      她把手收回来,继续吃面。

      包袱中最后剩下一本工巧杂书。何述仁拿起来,抽走扎在外头的细绳,书页散开,露出满纸圈点。他没有往下翻,拇指抚过书脊上裂开的一道口子。

      那是争书时扯坏的。他让女儿读儒家经典,女儿却总在经书上铺机关图,连弩如何扣弦,棋子落错了地方如何被顶翻,木鱼又如何贴着墙根逃跑。那些机括画得精细,他看得出女儿用了心,也正因如此,才觉得又气又可惜。这些东西真做出来,除了逗孩子玩、惹猫去追,又有什么用?

      那日他要她多读几篇文章,她嘴上应了,手里的笔却还在画。何述仁终于伸手去收书,女儿一把抱进怀里,怎么也不肯松。柳如絮闻声赶来,劝开了父女俩,书页上的裂口却留到了今日。

      何嘉灵放下筷子。

      父亲把书搁回枕边,顺手将折卷的封皮压平了。她尚未去拿,母亲便先看了丈夫一眼。

      “早肯还她,省多少口舌。”

      他没作声,只将空下来的包袱皮摊平,抻直四角,沿着旧折痕一折一折叠齐。叠到最后,还用指腹压了压边,才搁到一旁。

      何平在床脚望了半天,终于抱起小匣子,挤到姐姐跟前。书既然都还了,这个自然也得还。他两只手捧得高高的,等她接,偏偏盖上的竹鸟歪着一边,嘴也合不上了。

      “它刚才还好的。”

      何嘉灵拨了拨鸟尾。孩子立即着急的补了一句。

      “不是我!”

      原身做的小玩意,她倒还记得怎样开。卡住的是鸟腹里一根细竹销,何平硬推过,把它挤歪了。她拿指甲拨正,鸟嘴便重新合拢。孩子凑得太近,险些被夹到鼻尖,赶紧往后一仰。

      柳如絮问他是不是又乱动姐姐的东西。他背着手不说话,目光却还停在小鸟上。

      “叫你替我看着,你倒先替我玩了。”何嘉灵道。

      何平低头瞧脚尖。过了一会儿,悄悄把方才攥着的另一枚竹片放回匣中。

      这下倒齐全了。

      她将匣子递给他,指着鸟尾,教他往下按,别往里推。孩子试了一次,盖子果然开了。他先瞧姐姐,见她没来收,才又合上,动作比方才轻得多。

      “会了便放回去。”

      “再一下。”

      他急忙又开了一回,这才心满意足地抱去柜边。匣子须摆到姐姐够得着的地方,他踮脚放好,又回头问这里成不成。

      何嘉灵点头,他便不再挪了。

      院外有人问何大人在不在。柳如絮刚给丈夫接过面碗,听出是衙门里的人,筷子还没递出去,先扬声答了句不在。

      何平偷偷瞄了父亲一眼,又去看母亲,没敢开口。何述仁却已接过筷子,真就坐下了。

      王伯进来,说还是那条水渠的事。上游两家各说各的理,都不肯拆拦水的土埂,下头几户已到衙门等了半早上。差役来问,何大人几时有空。

      “昨日不是已经回过话了?”柳如絮问。

      “说非得大人亲自去,才肯认。”

      她转头看丈夫。他刚分开黏在一起的面,又将筷子搁下了。

      “去,去。什么都要你去,这衙门旁人都做什么?”

      何述仁让王伯先去传话,别叫下头那几户再守着衙门,自己吃过便往水渠去。说罢,他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面,埋头吃起来。面条吸得哧溜作响,一口还没咽尽,筷子又夹起了下一口。

      柳如絮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再拦,只道:“饭总得吃完。人都在门外了,还差这一口?”

      他应了,伸手取外袍时,袖中露出一张窄纸。柳如絮将它抽出来,才看清,便不再催他吃了。

      “这个?”

      “顺路去一趟。”

      何平原要探头看,听见这一句,忽然退回床旁。何嘉灵却看清了票上写的木料、尺寸,末尾还有收下的定钱。

      一口棺材。

      柳如絮将订票折好,搁在丈夫手边。何平也不吭声了,坐在凳上,两只够不着地的小脚却还晃个不停。
      ————

      父亲出门后,屋里清静下来。

      柳如絮坐在床沿,手里还捏着药方,眼睛却渐渐合上。何平想去叫她,被姐姐轻轻碰了一下,便收住声,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张符,放到母亲膝上。

      大哥何悠上回从青云门寄家书,捎来的便是这个。他原想拿给姐姐治病,母亲却说只能安神,昨夜她一直不肯用,如今总能用了。

      他小声告诉姐姐,昨夜父亲还说要写信,叫大哥回来。

      “我问叫大哥回来干嘛,爹没说。”

      孩子盯着那张符,手指抚过折角。昨夜这些东西都要烧,他很舍不得;如今东西一件没少,却只盼大哥来的时候,别再带这样的符,带些真能治病的。

      何嘉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片刻,问起大哥的住处。何平只记得一个青云门,至于在哪座山、该坐车还是坐船,竟一概不知。他忙说要去找旧家书,才起身,又被姐姐叫住了。

      “先不急。等爹回来,叫他在信里添一句,我醒了。”

      何平立刻点头,说还得告诉他姐姐吃过面,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他掰着指头一件件数,生怕漏掉什么,叫大哥看了信还要担心。柳如絮被姐弟俩的说话声惊醒,听明白了,便伸手将何平拉到身边,叫他今日别往外跑。

      “明儿呢?”

      “明儿再说。”

      孩子想了想,将床旁的小凳拖近些,算是应下了。

      何嘉灵又睡过一觉,睁眼时,父亲已回来了。柜上匣子还在,何平也在,正拿着那张作废的订票,对折了两道,想叠一只纸燕子。

      父亲从钱袋里倒出退回的定钱,叫王伯送给夫人,自己到了床旁。何嘉灵应过头不疼,又说不冷,他仍望着她,像是还想听她说些别的。

      她便拍了拍枕边那本旧书。

      “这个,真让我留着了?”

      “留着。只是少熬夜。”

      “功课也不换?”

      从前为保住这本书,原身还答应过抄书,抄到一半,页边又画起轮轴。何述仁记得,何嘉灵也记得。父亲拿起书,封皮上的裂口刚被压平,又翘了起来。他将手移开,没有再去按。

      “先把身子养好。”

      何嘉灵摸着书角,想起原身为读什么书,同他争过的那些话。

      “您从前总叫我读经书,读书也能养身么?”

      何述仁听她肯问这个,将手中的书放平,说调养身体自有药石,读书却也不只是做文章。儒家学问修到深处,能养出浩然之气,护持自身,寻常邪祟近不得身。

      何嘉灵原是顺口一问,听到后头,却认真起来。这个世界的圣贤书,原来还真有些别的用处。

      “那得读多久?”

      “不是读得多、背得熟便成。书上的道理,还得落到自己身上。”他看了看她仍没松开的手,“也急不得。眼下药照常吃,饭照常吃,莫又想着熬几夜便能成事。”

      “可是爹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为何身上却没有一丝浩然正气?”

      何述仁一时没答。方才说起读书,他还坐得端正,此刻却垂眼看着膝上那本杂书。

      何嘉灵赶紧转移话题“那这些书我可以随便读了?您这就改主意了?”

      何述仁望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像是想从中瞧出些什么。直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开口:“先前把话说得那样满,如今还改得么?”

      何嘉灵原只想顺势替这本书求个长久的赦,听到这里,又多看了他一眼。原身的记忆里,何述仁从未用这样的口气同女儿说过话。先前争书时,他只说一句“收起来”,便不容她再辩;如今书递回来了,话也说得轻了,目光却还落在书页上,像是不好意思看她。

      拿这个问她,可真是问对人了。百余场游戏,有多少打算活不过一炷香,前脚还说往东,后脚看见哥布林,扭头往西跑。要紧的是能不能活着走出去,谁还顾得上前一句说得满不满。

      “能啊,人活着就还能。”

      何述仁没接话。何嘉灵却将书角从被子里露出来,朝他轻轻晃了晃。
      他瞥见了,到底没说什么,只起身把凳子挪到一旁。挡在床前的那片影子退开,日光便照到了书页上。

      “也是。”

      前院一声闷响,将床脚打盹的何平惊得站了起来。王伯才说半句话,便被人喝断。何述仁出门,何平紧跟着跑到廊下,片刻后又跑回来,这回没有去找母亲,径直攥住了姐姐的手。

      “三姐!!外头来人了,还带着刀。”

      何嘉灵将书从被里抽出来,抱在怀中,叫丫鬟扶自己出去。

      ————

      院门折了一扇。

      何嘉灵由丫鬟扶到前厅时,几名佩刀差役已将门口站住。为首的青年一身锦衣,白净面皮上没多少耐性,见柳如絮挡路,便将手中的缉拿票展开。

      巡察司萧景,奉命拘提浮梁县丞何述仁。

      钱、汪两家具名告发,说十年间陆续交到他手中的两万两银钱,未入官账,去向不明,疑有侵吞。相关文书、税册及官印,一并封存。

      柳如絮听罢,没有立刻答话,只抬眼朝何述仁看去,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两万两?”

      “收过。”何述仁道,“支用有记,人也找得着。”

      萧景合了票,要他去衙门说。柳如絮却不肯让开,家里过的什么日子,她比谁都清楚;方才还在同棺材铺算定钱的人,转眼竟被说侵吞了两万两。她要看两家的具告,差役上来推人,她扣住那只手腕,侧身一送,刀鞘便撞得门柱一响。

      “拿张纸来,就能往人头上扣?”

      她脚下半步没退,另一只手已并起两指。蓄势待发。

      “如絮。”

      何述仁叫她。与此同时,萧景身后的长须老人唇间无声地动了动,一线金光掠过,柳如絮的手停在半途。

      院中静了一瞬。

      何嘉灵越过那张缉拿票,朝老人看了一眼,将往前挣的弟弟拉回身边。柳如絮也已收了手,仍向萧景索要具告,对方却不肯给,命人先查书房。

      何述仁让开门。

      书房里的东西一向好找。案上笔砚有各自的位置,旧册依年月扎成一束,束口还夹着纸签。差役问哪一年的在哪里,他便答在哪里,连翻找的工夫都省了。有人图快,扯不开绳,拔刀一割,几本册子散在脚下,鞋底便踩过一页字。

      他仍站着,声音不疾不徐。

      何嘉灵见过的囚犯不少。叫冤的,求饶的,急着找人说情的,甚至有当场把自己供得一干二净的。眼前这位倒奇怪,早上还在替女儿抚平书角,如今满地狼藉,竟连眉头都没有皱。

      桌旁一名灰衣女子照着报出的物件誊清单。柳如絮便守在她身旁,报一件,核一件,末了非要留下副本,没让人将自家东西糊里糊涂地搬走。

      门外又有人来领命,萧景叫去县衙调旧户籍,迁入的人口、商户都须清查。何嘉灵听见差役问从哪年查起,他答,先从二十年前开始。

      案下木匣被倒空,书柜也让人拖离墙边。差役抽出几层隔板,连压在底下的旧纸都翻过,才去查另一只柜子。

      何述仁朝空柜看了一眼。

      差役催他,他便转过身去,神色如常。何嘉灵却记住了那一眼。官印被收走时,他不曾多看;亲手写下的字叫人踩脏了,他也没出声。如今书全搬开了,那只旧柜有什么值得看的?

      她没过去,先蹲下拾起何平散落的习字。守门的差役见她抱着书,伸手取去,连同她那本工巧杂书一道翻检。纸页从头拨到尾,没夹银票,也没有账目,他便递还,叫她到外头去。

      何嘉灵抱书退出门槛,拢起外衫,将书掖在身前。刚才有人连砚里的墨汁也碰翻了,这几册纸再留在脚边,不知要糟蹋成什么样。

      何平一直跟着她,见姐姐把书藏住,又看看满地的东西,忽然松了她的衣袖。

      她叫他一声,孩子已跑回自己房里。

      未过多久,又回到门口,两条胳膊死死抱在胸前,走一步,衣襟里便碰得一响。守门的差役伸手拦住他,问藏了什么。

      “没有。”

      孩子站得笔直,肚子却鼓出一大块。柳如絮也回过头,见他这副模样,刚要开口,差役已从他怀里拿出一只蛐蛐罐。

      罐里窸窣一动,那人揭盖看过,又摸出弹弓、两颗石子,最后是一包压扁的糖。

      何平伸手去接蛐蛐罐,差役还没松手,他便不敢往回拽,只眼巴巴地望着。弹弓滑落在地,他忙拿脚护住,又看了看那包糖。

      “这些都是我的宝贝,我可以给你吃糖,其他的能还我吗?”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将罐子连同石子还给他,糖也搁了上去。何平赶紧蹲下捡弹弓,抱好了,又仰起脸。

      “糖也不要呀?”

      差役没理会他,手背朝外,连连挥了两下,催他快走。他这才退到姐姐身边,先看看她怀里的书,再低头数自己的东西。

      他自己留了一颗糖,把包着另一颗的纸塞给她,低声说先放姐姐这里。方才挨搜,他算是看出来了,姐姐抱的书多,好藏。

      何嘉灵接过来,替他将蛐蛐罐的盖子按牢。他低头看过,便抱进怀里,两条胳膊箍得严实,连一根手指都不肯松。

      门外铁链一响,何平抱着蛐蛐罐的胳膊一松,抬脚便要往门口跑。

      何述仁已走到院中。柳如絮跟出去,忽然叫住他。

      “你午饭还没吃。”

      他说到那边会有,她却仍望着他欲言又止。旁边一个本县的差役放缓脚步,低声说衣裳和饭都能送,到了牢门再问。

      柳如絮这才点头,叫王伯跟着,记清楚人送到了哪里。回身时,她看见两个孩子还站在门内,便一手一个,将他们带离门口。

      何平连把蛐蛐罐放下,往前小跑几步,唤了两声爹,第二声到了嘴边,人已看不见了。

      院外有人围观,有人踮脚问犯了什么事,有人认出何述仁,低声同身旁人说起他早上还在替街坊解纠纷。话传了几个人,便听不清原样了。街口的叫卖声照旧响着,混着差役的催喝、铁链拖过门槛的声响,一时乱作一团。

      何述仁就是这样被带出了这道门,连午饭也没吃上。
      ————

      差役走后,柳如絮拿着清单去前厅,叫人先收好散落的公文。何嘉灵把弟弟的习字交给丫鬟,自己留在书房。

      书柜还歪在墙前,最底下一层已经空了。她先摸过内壁,又借着窗光往柜后看。背板补过几处,木色都旧,其中一块补板却比旁边偏出少许,下沿露着半枚木销。

      何述仁连纸签都要夹齐,修补的东西也总要归整,偏这一块没合严。

      她伸手摸了摸木销,外头积灰,挨着板子的地方却磨得光滑。试着往旁边拨,补板便松了。薄板与柜背之间,夹着一本裹在旧布里的册子。

      她把它抽出来,青灰封皮上写着《浮梁县水利河工志》。

      前厅传来母亲叫人送饭的声音。何嘉灵没有立即翻,将薄册收进外衫,仍把补板合回去。那枚木销推到头,板缝便齐了。

      原来平日是这么放的。

      ————

      到傍晚,折坏的门暂用木条撑住,能关上了。

      何嘉灵午后歇过一觉,去前厅时,薄册已另藏在自己房中。母亲正算家账,发髻散了也顾不上拢,几张旧单夹在指间,翻过一页,算盘便响一阵。

      她过去替母亲分年月。俸银、花用、给外头孩子寄的东西,连她换药添的几钱,都有出处。两万两若真进了家门,十年间总该留下一点痕迹,可账上大笔进项没有,倒有两回卖旧首饰的银子。

      灯下几把木椅,扶手的漆早已磨薄;墙边柜子少了一只铜环,穿着布绳,照旧开合。窗纸补过,新旧颜色分明。何嘉灵将最旧的一本抽出,封皮背面还列着一串孩子的衣料钱,长大一点,便又添一笔。

      柳如絮将算盘推开。

      “他的钱,没拿回家。”

      这句话她说得笃定,过了片刻,又去翻丈夫白日说收过钱的那几年。何嘉灵没拦,接过她翻完的几页,对了第二遍。

      东西进了谁的手,用在哪里,找经手人、取凭据,总有办法查。这类开局她见得不少。只是父亲说得坦然,巡察司又肯不肯让他慢慢讲,还得另说。

      何平趴在桌角,原还跟着找字,后来下巴一点,压住了账页。柳如絮托着他的脸,往边上挪一挪,他便换个方向,接着睡。

      晚饭送来,说再热鱼肉就要散了。何嘉灵收走算盘,母亲还想拿回去,她已将饭碗搁在原处。

      “娘,陪我吃两口吧。我今日才醒,一个人吃着没滋味。”

      柳如絮抬头看她,这才接了筷子。

      王伯回来报信,人收进县牢,饭也送到了,明日再问能否探视。母亲叫他先吃,另留下几张纸,要写帖子求见县太爷。她的饭没吃几口,又伸手去拿那张旧单。

      何平却忽然从嘴里捻出一根细刺,举起来给她看。

      “今日的鱼怎么有刺呀?”

      柳如絮这才抬头,忙接过他的碗。往常吃鱼,孩子只管讲学堂里的事,碗挨着父亲,拨净细刺的鱼肉便一块块送进来。

      “先别吃,娘看看。”

      何平坐着等,手里的细刺仍举着。何嘉灵将小碟推过去,孩子放下鱼刺,又将碟子往父亲往常坐的那边推了推。

      远处传来钟声。

      大宝集寺的夜钟,隔着屋宇,一声声送进院子。何平数到三,筷子便往碗里伸,第四声却又响了。

      “娘,今日怎么多敲了一声?”何平问。

      “是么?”柳如絮侧耳听了听,余音已散。她把挑好的鱼肉放进儿子碗中,转头嘱咐王伯,找件厚些的衣裳,明早送饭时一并带去。

      “他一受凉,夜里就咳。”

      何嘉灵望了一眼窗外,暮色已沉,但灯火通明。

      ————

      回房以后,等丫鬟退下,何嘉灵才掩好门,取出《河工志》。白日抱回来的工巧杂书也在手边,何平寄存的糖夹在里面,纸包已经压扁了。她拈去纸角的石屑,把糖放到碟里。

      她又试着唤了一声系统。

      父亲已进了牢,家也搜过了,照往常的经验,查账救人的任务早该跳出来。这回接取提示没有,奖励也没个说法,倒还留着那句“灭杀天下十豪”。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着答话,只好先翻眼前这本书。

      父亲的字写得很小,一笔一画,却清清楚楚。何嘉灵原以为《河工志》记的是修堤筑桥的法子,翻开才发现,工法后面还跟着年月、地点和银钱支用。她顺着一笔笔收银往下算,粗合起来,竟有两万两,恰与缉拿票上的数目相合。

      一页清井的账,工料只占十四两,总支却记了五十两。余下几项里,有覆土印,有伤药,最后一行是养伤期间补给家中的米钱。

      何嘉灵往前翻了几页。

      修堤也用镇蛟符。旁边朱批,常九肩伤复发,原备的金疮药已尽,另支一份。

      比起账本,这更像是一本零散的日记。

      她将那页折起,再看后头。常九,徐长青,这两个名字隔几页便出现一回,有时经手钱,有时领器物。地方换了,事情换了,过了几年,名字还在。误工有补,受伤有药,连器械折损后谁去补修,也记在各人名下。

      灯芯结了花。她挑亮一点,将最早与最近的两页来回翻过,另取纸,抄下几个名字。

      这个父亲,倒有些意思。

      她原打算先把收支核过,笔尖却在另一处停下。

      春和楼。

      是她记忆里那个春和楼?

      她又看一遍,确实是。浮梁的青楼,原身没去过,却也知道它做的什么生意。这笔开销不大,紧挨着清井的支用,单独看几乎要漏过去。可往后翻,修堤后头添一点,买药底下又跟一笔,数目有零有整,总少不了春和楼。

      何嘉灵将零碎逐一抄到纸上,几年加在一起,竟也颇为可观。

      别人做完事结工钱,她爹做完事,还要结一回楼里的账?何嘉灵盯着那行字,看来无论换了哪个朝代,县太爷的福气都是一样的:白日忙公务,夜里有人唱曲庆功。

      她去看批注。药用在哪个人身上,父亲舍得写满两行,到了这些钱,却惜字如金,只留一个楼名。家中那几册干干净净的账,与眼前这本,倒是各记各的,半点不相妨碍。

      何嘉灵拈起一小块糖,慢慢咬碎,在纸上添了“春和楼”三个字。

      看来明日得去一趟。

      门上轻轻响了一下,何平推开一道缝,探进半张脸,问糖还在不在。

      何嘉灵将书合上,把碟里剩下的半块递过去。孩子捧住,没走,又望了一眼柜上的木匣。

      “这个藏好了么?”

      她顺着看去,将匣子放进柜里,合上门。何平看她收妥,才肯出去,临走还轻轻带上了房门。

      何嘉灵将薄册收回,熄了灯。这副身子实在撑不得久,头一沾枕,白日来来往往的声音便渐渐远了。

      屋内只剩均匀的呼吸。

      【系统加载完毕。】

      【检测到宿主非原体,正在强制对接……】

      【警告:原体意识仍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四声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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