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烬》季书杳

5、两阵风寒，各念一人 一夜骤雨，

　　一夜骤雨，洗尽了秋日最后的余温。

　　第二天清晨风凉刺骨，梧桐叶落满校园小道，空气湿冷得让人发颤。

　　苏砚栀早起的时候，头沉得厉害。

　　昨晚冒雨跑回家，浑身淋得透彻，校服湿了大半，夜里辗转难眠，一早起来便染上了重感冒。

　　鼻腔堵塞，喉咙干涩发疼，额头隐隐发烫。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苍白的唇，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简单收拾好自己，还是按时去了学校。

　　她性子安静内敛，从来不会因为身体不适随意缺课。

　　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铃声还没响，教室里读书声琅琅。

　　苏砚栀低着头，轻轻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书包放在桌肚里，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鼻尖发酸，连呼吸都带着微凉的刺痛。

　　她下意识往后排瞥了一眼。

　　空的。

　　陆驰焰的位置还没人。

　　苏砚栀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随即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也是。

　　他昨天撑伞先走，一身干爽，根本不会受凉，怎么会迟到。

　　大概只是起晚了。

　　她收回目光，拿出课本，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脑袋昏沉得厉害，视线落在字面上，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昨晚他毫不犹豫独自撑伞离开的背影，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厌烦，疏离，不愿靠近。

　　所有细节都在反复告诉她——

　　陆驰焰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她，甚至厌恶和她有半点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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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钟后。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陆驰焰走了进来。

　　少年往日清亮的嗓音彻底沙哑，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倦色，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

　　他昨晚撑伞走得早，身上没有淋湿，可偏偏吹了一路冷风。

　　他走出教学楼后，脚步极慢。

　　脑子里全是昨天教室里她刻意避让、冷漠疏离的模样。

　　心里闷得发堵，任由深秋冷风吹了一路，彻夜辗转，清晨直接发起了低烧。

　　江叙看见他脸色不对，压低声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感冒了？”

　　陆驰焰淡淡“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懒得多言，径直落座。

　　他刚坐下，视线下意识越过几排课桌，落在前排纤细的背影上。

　　女孩坐得笔直，却频频低头揉鼻子、抿嘴唇，肩膀带着细微的倦态。

　　一看就是生病了。

　　陆驰焰的心骤然一揪。

　　她昨晚淋雨了。

　　他知道。

　　昨晚他走出教室撑伞站在雨里的那几秒，其实根本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走廊檐下，回头看了很久。

　　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抱着书包，一头扎进滂沱大雨里，看着雨水瞬间打湿她的发梢和校服。

　　那一刻，他几乎要冲回去。

　　可心底那点少年自尊、那份被误解的酸涩死死拉住了他。

　　她那么讨厌他。

　　他回去又能怎么样？

　　只会让她更加窘迫、更加抗拒。

　　于是他硬生生忍住了。

　　忍到整夜难眠，忍到清晨低烧不退，忍到此刻看着她带病上课的背影，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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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节课，两个人都各自失神。

　　苏砚栀难受得频频走神，眼眶微微泛红，却死死撑着不露出半点脆弱。

　　她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尤其是他。

　　更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刻意博取关注。

　　而后排的陆驰焰，目光无数次悄悄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强忍不适、轻轻咳嗽、低头撑着额头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悔。

　　他无数次后悔。

　　后悔昨天为什么不回头。
　　后悔为什么不把伞送给她。
　　后悔被那点可笑的误会困住，眼睁睁看着她淋雨生病。

　　可他依旧不敢靠近。

　　他怕自己的关心是打扰，怕她冷淡避开，怕最后只剩自己狼狈难堪。

　　课间休息。

　　班里同学纷纷起身打闹、走动。

　　苏砚栀实在撑不住，起身想去走廊吹吹风，缓解一下昏沉的脑袋。

　　她刚走出教室门口，脚步微微虚浮。

　　拐角处，迎面撞上一道身影。

　　是陆驰焰。

　　他应该是去接热水，手里握着透明水杯，堪堪站在她面前。

　　两人猝不及防近距离相对。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苍白的脸色、泛红的眼尾，以及微微发干的唇。

　　他也生病了。

　　苏砚栀瞳孔轻轻一颤。

　　心底下意识冒出一丝不该有的、细碎的窃喜——

　　原来他也不舒服。

　　可下一秒，理智瞬间压下那点荒唐的念头。

　　她立刻低下头，习惯性避让，脚步往旁边挪，想要快速从他身边躲开。

　　她怕他嫌她挡路，怕他看见自己病恹恹的样子更厌烦。

　　这副过度躲闪的模样，落在陆驰焰眼里，又是一次狠狠的刺痛。

　　短短一秒的对视都不肯施舍，哪怕两人都病着、都状态极差，她依旧迫不及待避开他。

　　陆驰焰眼底刚刚泛起的那点温柔担忧，瞬间彻底冷却。

　　他喉结滚动，沙哑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克制不住的落寞：
　　“走路不看路？”

　　语气偏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其实不是凶。

　　是少年委屈到极致，下意识伪装出来的冷漠。

　　可落在本就敏感自卑的苏砚栀耳里，只剩刺骨的疏离。

　　她身子轻轻一僵，指尖攥紧衣角，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呐：“对不起。”

　　说完，她不敢多留半秒，侧身快步从他身侧走过。

　　衣角擦过他的袖口，轻轻一碰，立刻远离。

　　像避开洪水猛兽。

　　陆驰焰站在原地，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冷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吹得他眼底一片荒芜。

　　他看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心底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别再自作多情了。
　　她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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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

　　两个人生了同一场风寒。

　　一个强忍病痛，偷偷心疼对方。
　　一个满心委屈，悄悄远离对方。

　　走廊短短一瞬的相遇，没有温柔，没有关心。

　　只有一句冰冷的问话，和一句仓促的道歉。

　　又一层误会，牢牢锁死了他们的青春。

　　他们谁都不知道。

　　这场一同染上的秋风寒，

　　是他们整个小心翼翼、不敢言说的暗恋里，最温柔的同频。

　　也是无数次错过里，最遗憾的一次并肩。

　　风过走廊，叶落无声。

　　高二的秋天还很长。

　　可他们彼此靠近的勇气，又少了一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