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烬》季书杳

4、误会重迭 周五下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没有老师，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偶尔夹杂几声细碎的交谈。

　　苏砚栀把那支黑色水笔放在课本上方，目光落在笔身上，心神纷乱。

　　已经借过来整整两天。

　　再拖下去实在说不过去。

　　她必须把笔还给陆驰焰。

　　一想到要和他说话，胸腔里的心就跳得厉害。脑海里反复回放数学课那天，他冷淡漠然的模样。

　　苏砚栀暗自做好心理建设。

　　就简单还笔，说完谢谢就立刻走开，不多逗留，不给对方造成困扰。

　　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来，落在课桌之间的过道。

　　等到大半同学都出去走廊散心，教室里人少了大半。陆驰焰的同桌也出去了，座位只剩他一个人，正垂着头低头翻书。

　　机会来了。

　　苏砚栀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支笔，指尖微微发僵，起身一步步往后排走。

　　脚步声很轻，可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走到陆驰焰课桌边，她停下脚步，垂着眼帘，不敢去看他的脸。

　　“陆驰焰，还给你。”

　　她伸出手，将那支笔轻轻放在他的桌面上。指尖尽量避开，不要和他有半点触碰。

　　陆驰焰听见声音抬起来。

　　视线先落在桌面上熟悉的黑色水笔，而后抬眼看向站在身旁的女孩。

　　这两天，他其实一直在等。

　　偶尔余光瞟向前排，心里隐隐盼着她过来还笔。他甚至无数次在心里演练，等她来的时候，自己要好好说话，不要摆出冷冰冰的姿态。

　　可此刻看见她这副模样：头埋得很低，视线绝不与他相接，递完笔之后立刻缩回手，仿佛这支笔，连同和他的接触，都是一种需要尽快摆脱的麻烦。

　　方才心底攒好的所有温和，一瞬间全部沉了下去。

　　少年心底那点柔软期待，又一次被刺痛。

　　在陆驰焰的解读里：她连还笔都恨不得越快结束越好，半点都不想和自己多待一秒。

　　果然是厌烦自己。

　　他攥了攥放在桌下的手，原本准备好的温和话语全部咽回喉咙，又一次换上那副淡漠疏离的神色。

　　陆驰焰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桌上的笔，没有去拿，也没有看她，目光重新落回书页，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放那就行。”

　　没有道谢，没有多余一句寒暄。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一层薄冰隔在两个人中间。

　　苏砚栀心口微微一沉。

　　果然如此。

　　连收下笔都不愿多和她说一句话。

　　她的指尖微微蜷起，喉咙有点发涩，低声挤出一句：“谢谢你借我。”

　　说完这句话，她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就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后背绷得直直的。

　　陆驰焰听见脚步声走远，才缓缓抬眼望向那个纤细的背影。桌面上那支黑色水笔安安静静躺着，仿佛在嘲弄他自作多情。

　　他伸手把笔拿起来，指尖摩挲笔身。

　　心里又闷又涩。

　　她急着把笔归还，急着逃离，处处都在表明，不想和自己有任何牵扯。

　　……

　　没过多久，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厚厚的乌云压过教学楼的屋顶，大风拍打着窗户，哗啦啦作响。方才还明亮的教室瞬间阴沉。

　　轰隆——

　　一声闷雷滚过天际，倾盆大雨毫无预兆落了下来。

　　雨点疯狂砸在玻璃窗上，雨雾朦胧了外面香樟树的轮廓。

　　放学铃声恰好响起。

　　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不由得一阵骚动。不少人没带雨伞，只能待在教室等候雨势变小。

　　苏砚栀翻遍书包，心底一凉。

　　她今天出门看天色晴朗，并没有带伞。

　　外面的雨下得又急又猛，短时间根本没有停下的迹象。

　　班里的同学陆续被家里人接走，或是结伴共撑一把伞离开。没过多久，教室里面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偌大一间自习教室，只剩下两个人。

　　前排的苏砚栀，后排的陆驰焰。

　　江叙本来约好和陆驰焰一起走，但是江叙妈妈开车过来，直接把江叙接走了。

　　空旷的教室，雨声隔绝了外界所有喧闹。

　　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苏砚栀坐在位置上，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心里焦灼。

　　她偷偷向后瞟了一眼。

　　陆驰焰也没有伞。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滂沱大雨，神色漠然。

　　苏砚栀连忙收回目光。

　　不要过去搭话。

　　他本就厌烦自己，千万不要主动上前，给他增添麻烦。

　　她抱着书包，缩在座位角落，只盼着雨快点小下去。

　　另一边，陆驰焰也注意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偌大教室，雨声轰鸣，只剩他们一前一后。

　　他心底乱成一团。

　　他想开口，问她要不要一起撑伞走，他的书包里放着一把黑色大伞。

　　可方才还笔那一幕反复在脑海盘旋。

　　还笔的时候她避他如洪水猛兽，迫不及待离开。

　　如今若是主动凑上去，会不会让她更加反感？

　　会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在刻意纠缠？

　　少年的自尊心与深藏的喜欢反复拉扯。

　　时间一点点流逝，雨势丝毫不见衰减。

　　又过去了十几分钟。

　　外面天色越来越暗。

　　苏砚栀看了看手表，天色已经很晚，再耗下去家里该担心。她咬咬牙，把书包顶在头顶，打算直接冒雨冲出去。

　　就在她站起身的一瞬间，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

　　陆驰焰也站了起来。

　　他抓过书包，将那把黑色雨伞握在手里。

　　苏砚栀听见动静，身体瞬间僵住。

　　下意识以为，他也要立刻冒雨离开，想要尽快离开这间和她共处的教室。

　　她心里一阵局促，连忙往旁边靠了靠，留出过道，低着头，刻意避开，想要让他先走。

　　陆驰焰走到过道，手里握着伞，目光落在侧身避让的女孩身上。

　　看见她这副刻意躲闪、巴不得离自己远一点的模样，刚刚鼓起的全部勇气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原本已经到嘴边的那句“我有伞，可以送你”，死死卡在喉咙。

　　他心里一片寒凉。

　　原来就连共处一室，她都这样排斥。

　　陆驰焰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失落，没有向她发出同行的邀约，只是面无表情，攥紧雨伞，径直从她身旁走过。

　　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甚至还刻意留出了一小段距离。

　　他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径直走到教室门口，撑开黑伞，迈步踏入滂沱大雨之中。

　　雨水溅起细碎水花，少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整间教室，只剩下苏砚栀一个人。

　　雨声轰鸣，空荡荡的桌椅，冷冷的暮色笼罩下来。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书包，心口一阵发闷发酸。

　　果然。

　　他宁可自己撑伞独自走掉，也丝毫没有想过要捎上她。

　　是有多厌烦，才会连举手之劳都不愿给予。

　　她鼻尖微微泛酸，将书包死死扣在头顶，深吸一口气，一头冲进冰冷的大雨之中。

　　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她的头发与校服。

　　雨幕两端。

　　一个少年握着伞，满心是被拒绝的落寞。
　　一个少女淋着冷雨，满心是被厌弃的委屈。

　　明明一把伞就可以消解的隔阂，却因为两份太过敏感的心事，再次叠加一层厚厚的误会。

　　他们谁都不知道，方才那一刻，对方的心底，其实都曾生出过想要靠近的念头。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