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十七岁   十三岁 ...

  •   十三岁那年的事,霖霄记不太清。
      他记得有个白衣女人救了他,记得母亲脸上有伤,记得那些人骑着马跑了。但那个女人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他问母亲那是谁,母亲摇头说不知道,只说是路过的仙人。
      霖霄不信。他记得那个女人看他时,眼神不一样。像认识他。
      但他没再追问。日子照常过。母亲脸上的伤好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疤。货郎父亲回来了一趟,住了三天又走了。霖霄继续在镇上晃荡,看鸡,看蚂蚁,看天上的云。镇上的人还是说他脑子有毛病。他不在意。
      只是有一件事变了。
      他开始做奇怪的梦。梦里有个冰蓝色的光,很远,很小,但一直亮着。他伸手去够,够不着。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十七岁。秋天。
      霖霄蹲在河边,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河面平静,水草在水底晃。这些年他再没下过水,但他每天都来。他总觉得水里有什么东西。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像有人在水底看着他。
      他攥着石头,盯着水面。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瘦长,黑,眼珠很亮。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更大,更深。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他的肩膀。霖霄转头。是个老人,佝偻着腰,手里提着一根竹竿。镇上的人都叫他周伯,是个孤老头,住在镇西头的破庙里。没人知道他多大岁数,也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霖霄只知道他总在河边钓鱼,从来不说话。
      周伯按住他肩膀的手很重。他低头看着霖霄,眼珠浑浊,但有一点光。“别下去。”
      霖霄看着他。“你钓你的鱼。我蹲我的。”
      周伯没松手。“下面有东西。”
      霖霄愣了一下。他看着周伯的眼睛,那双浑眼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周伯松开手,提着竹竿坐到旁边的石头上,把鱼线甩进河里。他不再看霖霄,也不说话。
      霖霄蹲在原地,看着水面。水底那个东西还在,还在看他。
      “什么东西。”
      周伯盯着浮漂。“不知道。我来这镇子十二年,它就在下面。从来没动过。但今天动了。”
      霖霄没说话。
      周伯顿了一下。“你十三岁那年掉进去,它就动了。今天它又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霖霄。“你在河边蹲了十七年,它等了十七年。”
      霖霄攥着石头,指节发白。
      镇子东头,暮色落下来。霖霄走回家,脑子里全是周伯的话。他推开院门,母亲在灶台前做饭,见他回来,头也不抬。“洗手。”
      他洗了手,坐在桌前。母亲把饭菜端上来。他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娘,周伯是什么人。”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周伯?”
      “河边钓鱼那个老头。”
      母亲低头吃饭,吃了几口才说:“不知道。我来这镇子的时候他就在了。问那么多干嘛,吃饭。”
      霖霄没再问。他低头扒饭。窗外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忽然觉得后脑勺又疼了一下。像被谁弹了一下。他摸了摸后脑勺,什么都没摸到。
      镇西头破庙。周伯坐在庙门口,手里攥着竹竿。竹竿上缠着鱼线,鱼线垂在脚边。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忽然站起来。
      庙外的夜色里,有人来了。
      三个。黑斗篷。袖口绣着烬花。为首的那个手里提着一柄赤红战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桑掠。
      周伯把竹竿横在身前。他的腰不佝了,背挺直了。浑浊的眼珠一下子清明,瞳孔深处有冰蓝色的光在闪。
      桑掠停在十步外,打量着他。“灵剑宗的人。”
      周伯没答话。他的手攥紧竹竿,冰蓝色的灵力从指缝里渗出来,覆上竹竿。竹竿表面裂开,露出里面一柄细长的剑。
      桑掠笑了一下。“渡劫中期。藏了十二年,不容易。”
      周伯拔剑。剑身细长,通体冰蓝,剑脊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苏。
      桑掠看见了那个字。他的笑容收了。“苏家的人。”
      周伯出剑。冰蓝色的剑气横扫出去,把桑掠身后两个黑袍人冻在半空。他们举着兵刃,身体僵在半空,冰从脚底漫上来,封住腿、腰、胸口,最后是脸。两具冰雕从半空坠落,砸在地上碎成冰块。
      桑掠横刀格挡。冰火相交,气浪炸开,破庙的屋顶被掀飞半边。周伯踏前一步,第二剑刺出。桑掠侧身避开,刀锋横扫,削掉周伯半截袖子。周伯的胳膊露出来,上面全是旧伤,密密麻麻的鞭痕刀疤。
      桑掠退了两步。“你打不过我。渡劫中期和渡劫后期,差一阶就是差一重天。”
      周伯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镇东头。霖霄家那个方向。他攥紧了剑柄。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够拖住你。”
      他出剑。第三剑。比前两剑快了一倍,冰蓝色的剑光凝成一道细线,直取桑掠心口。桑掠举刀格挡,刀身被剑尖点中,崩出一道裂纹。桑掠被力道震退三步,低头看了一眼刀身上的裂纹,脸色变了。
      周伯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嘴角渗出血来,冰蓝色的灵力从七窍往外溢。他在燃烧自己的修为。把神魂、灵力、寿元全部压进这一剑里。
      第四剑。
      桑掠不敢硬接,侧身避开。剑光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削掉一大块皮肉。血涌出来,他咬着牙没出声。周伯的剑势不停,剑尖一转,横扫。桑掠往后急退,退到破庙外的矮墙边。矮墙被剑光扫过,整排塌了。
      周伯站在破庙门口,手撑着剑。他的灵力快烧尽了。身体在抖,腿上、胳膊上的旧伤全部裂开,血从几十道口子里往外渗。他抬头看着桑掠。
      “滚。”
      一个字。
      桑掠站在矮墙外,手按着肩上的伤。他看了一眼周伯。周伯的灵力已经快烧完了,站都站不稳。但他没再往前走一步。
      桑掠转身走了。身形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里。
      周伯撑着剑,站了半晌。然后他倒下去了。倒在破庙门口,倒在碎瓦和尘土里。手里的剑从掌心滑出去,滚了两圈,停在门槛上。剑身上那个苏字,被血盖住了。
      镇东头。霖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周伯的话。“它在下面等你。”他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心口一抽。疼。他坐起来,捂着胸口。识海深处,第三道封识的光纹在震。
      裂纹从中间往外扩。
      他咬着牙,疼得弯下腰。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撞,一下比一下重。他攥紧被褥,指节发白。眼前闪过一些碎片——冰蓝色的光,很远,很小。一个白衣女人。三道法阵。
      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床上。
      寒冰殿。
      苏清妍猛地睁开眼。
      掌心上,第三道裂纹裂开了。三道裂纹全部裂开,血从三条缝里同时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把玄冰床染红了一片。
      她咬着牙,没出声。识海里的剧痛把她整个人从床上掀下来,她单膝跪在冰面上,手撑着床沿。嘴里全是铁锈味,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冰面上。
      三道封印。全破了。
      她撑着床沿,喘了半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浮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道裂纹并排躺着,像三条河,流干了她的血。
      她闭上眼。识海深处那根线还在跳。霖霄的气息很弱,但稳。封印破了,但太初没醒。周伯用命拖住了桑掠。拖到了最后。
      苏清妍睁开眼,看着南方。“晚弦。”
      晚弦从侧殿冲进来。看到苏清妍跪在地上,满手是血,她一步跨过来。“尊上!”
      苏清妍抬起手。“霖云镇。周伯出事了。”
      晚弦顿了一下。周伯。灵剑宗安插在霖云镇的人。十二年。苏清妍安排的暗桩。她咬了咬牙。“属下立刻去。”
      “带霖霄走。”苏清妍撑着床沿站起来,手在抖,“带他来灵剑宗。十七岁了。不能再留在那里。”
      晚弦看着她。“尊上,您的伤——”
      “去。”
      晚弦转身出去了。
      苏清妍站在玄冰床前。三道裂纹的手垂在身侧,血一滴一滴落在冰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三道封印全破。霖霄来灵剑宗,就是入宗弟子。她不能再暗中护他。她得让他自己走。
      她攥紧手。血从指缝里溢出来。
      南方霖云镇。天亮了。
      霖霄从床上爬起来,头疼得厉害。他摸了摸后脑勺,那里滚烫。他推开门走出去。母亲在院子里喂鸡,见他出来,喊了声吃饭。他没应。他往镇西头走。
      破庙塌了半边。碎瓦、断墙、塌掉的屋顶。门口的地上有血,很多血,已经渗进土里,变成暗褐色。周伯的剑躺在门槛上,剑身上的血干了,结了一层壳。
      霖霄站在破庙前。他蹲下身,捡起那柄剑。剑身细长,冰蓝色,剑脊上刻着一个字。苏。
      他看着那个字。他不认识。但他看着看着,心口又开始疼了。识海深处,那个冰蓝色的光在闪。
      他攥紧剑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