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即道灭》霖霄

8、十三岁 六年后

　　六年后，霖霄十三岁。
　　个子抽了条，瘦长，走路晃荡，说话没个正形。镇上的人都说老霖家这孩子脑子有点毛病。别人家孩子下地干活，他蹲在田埂上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天。别人家孩子读书识字，他趴在学堂窗户外面偷听，先生问他会写几个字了，他歪着头想了想：“鸡会写。”
　　先生把他赶走了。他也不恼，晃荡着回了家。
　　母亲在院子里织布，见他回来，头也不抬：“又去烦先生了？”
　　霖霄蹲在她旁边，帮她递线。“娘，你说鸡为什么不会飞？”
　　“你天天问鸡。”
　　“那你回答我嘛。”
　　母亲叹了口气，把线头咬断。“鸡不想飞。飞多累啊，走两步就能啄到米，干嘛要飞。”
　　霖霄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镇子外面那条河还在，六年前差点淹死他的那条河。他盯着河面看了一会儿。这些年他再没下过水，但每次路过都要看两眼。水面平静，水草在水底晃。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后脑勺被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一下。他转头，没人。
　　“娘你打我？”
　　母亲在院子里头也没抬。“我隔你八丈远，打你什么。”
　　霖霄摸了摸后脑勺。刚才那一下很轻，像被谁弹了一下。他看了看四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上，树叶动了一下。没风。
　　他收回视线，蹲回母亲身边。
　　镇子南边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在靠近。十来个人，骑着马，腰间挂着刀。领头的那个是个黑脸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长疤。他们是流寇，从北边过来的。北荒那边闹饥荒，散修联盟管不住，匪寇就往南流窜。
　　黑脸汉子勒马停在镇口，扫了一眼霖云镇。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泥墙茅顶，穷得叮当响。但他闻到了别的味道。灵力。很淡，从镇东头飘过来。他修为不高，金丹初期，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抬手。“进去。”
　　十来个流寇策马冲进镇子。马蹄踏碎了镇口的石牌，叫声惊起一片鸡飞狗跳。镇民们从屋里探出头，看到马队和刀，又把头缩回去。
　　黑脸汉子带人往镇东头走。
　　霖霄蹲在院门口，远远看见马队过来。他站起来，往院子里退了一步。母亲也听到了动静，放下织机走到门口。她看了一眼那些马和刀，脸白了。她拽住霖霄的胳膊，往屋里拖。
　　“进去。”
　　霖霄被她推进屋。母亲把门闩上，又搬了张桌子抵住。她手在抖，额头冒汗。霖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他十三岁了，比母亲还高半个头。
　　“娘。”
　　“别说话。”
　　马蹄声停在院门外。黑脸汉子翻身下马，一脚踹开院门。院门本来就旧，门闩被他踹断了，两扇门板往里倒。他走进院子，扫了一眼。院子里没人。鸡在墙角蹲着，被他一脚踢飞。
　　“出来。”
　　母亲靠在门板上，后背抵着桌子，指甲抠进门板里。霖霄站在她身后。他心跳很快，但他没觉得害怕。他觉得很奇怪。他站在这里，听着外面的声音，觉得很清楚。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刀鞘碰撞的声音，那个男人呼吸的声音。都清楚。
　　黑脸汉子走到屋门前，抬手拍门。“开门。”
　　母亲没动。
　　他抬脚，一脚踹在门上。桌子被震得往后滑了半寸，母亲整个人压在门板上，被震得往前扑。霖霄伸手扶住她。他的手搭上母亲的肩膀，母亲抖了一下。
　　第二脚。门板裂了。第三脚。桌子翻了。母亲摔倒在地上，门开了。
　　黑脸汉子站在门口，逆着光。他扫了一眼地上的母亲，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霖霄。他走过来，伸手去抓母亲的胳膊。
　　霖霄挡在母亲前面。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这个瘦长少年，十三岁，比同龄人高，但还是一副细胳膊细腿。他咧嘴笑了一下。“让开。”
　　霖霄没让。
　　黑脸汉子抬手，一巴掌扇过去。霖霄被打得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墙面上，眼前白了一下。他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耳朵嗡嗡响。
　　黑脸汉子弯腰，拎着母亲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母亲挣扎着，指甲去抓他的脸，被他反手一掌打在脸上。血从她嘴角流下来，她没松手，死死拽着他的胳膊。
　　霖霄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他的心跳得很快。识海深处，第二道封魂的光纹在震。裂纹从中间往外扩。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烧开了一样。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他站起来了。
　　黑脸汉子没注意他。他在跟母亲拉扯。霖霄往前迈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的，但他迈出去了。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到黑脸汉子身后，抬手，攥拳，砸在他后腰上。
　　黑脸汉子往前踉跄了一步。他松开母亲，转过头。他的脸很黑，眼睛瞪得很大。他看着这个瘦长少年，脸上挨了一拳。不重。但打在他后腰上那一拳，让他腰眼酸麻。
　　他怒了。抬脚踹在霖霄胸口。霖霄飞出去，撞在院墙上，落地时嘴里喷出一口血。母亲尖叫着扑过来。黑脸汉子一把推开她，走到霖霄面前。
　　“小杂种。”
　　他抬手。刀出鞘。
　　霖霄靠在墙根上，抬着头。他看到刀举起来，刀身在日光下反出一道白线。他想到六年前掉进河里的感觉。水灌进鼻子，灌进嘴，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没觉得害怕。
　　识海深处，第二道封魂的光纹彻底裂了。
　　封印破。
　　冰蓝色的光纹碎成粉末，魂道封印崩开。太初之气在识海深处撞了一下，往上冲。封识的第三道法阵压着它，把它按回去。但魂道那层壳没了。太初之气撞了一下，被第三道按回去，又撞了一下。
　　黑脸汉子的刀落下来。
　　晚弦的剑先到了。
　　寒月从院墙外飞进来，剑光一闪，刀断成两截。黑脸汉子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截刀，瞳孔猛缩。晚弦落在院中，寒月剑横掠。剑尖点中黑脸汉子的手腕，腕骨碎了一声，他整个人往后弹出去，撞翻院中的水缸，水泼了一地。
　　院外的流寇冲进来。晚弦没回头，剑身一转，冰气从脚底炸开。冲进来的五个人，腿上全部结了冰，扑通扑通摔在地上。剩下的往外跑。晚弦没追。
　　她收剑，走到霖霄面前。霖霄靠在墙根上，嘴角全是血，但眼睛睁着。他看着她，黑眼珠转了转。
　　“你是谁。”
　　晚弦没回答。她蹲下身，手搭上他的脉。脉象很乱，太初之气在体内撞，封识的第三道法阵压着。没冲出来。但她感觉到了。封魂那层壳碎了。太初之气比六年前强了不止一倍。
　　她松开手，站起来。看了一眼倒在旁边的母亲。母亲晕过去了，脸上有伤，但活着。院外的流寇已经跑远了。晚弦转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密符，注入灵力。
　　寒冰殿。
　　苏清妍睁开眼。掌心上，第二道裂纹裂开了。血从缝里涌出来，比第一次多。她低头看着那两道裂纹，又看了一眼新裂开的那道。三道封印，破了两道。
　　还剩一道。
　　她闭上眼。识海里的剧痛一波接一波，像有人拿刀在刮她的骨头。她咬紧牙关，手撑着玄冰床沿，撑了半晌才缓过来。
　　她睁开眼，看着南方。
　　十三岁。封魂破了。还剩四年。十七岁封识一破，太初觉醒，她就再也压不住了。
　　苏清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道裂纹排在一起，像三条平行的冰蓝色河，从掌心一直流到腕根。
　　她攥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