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即道灭》霖霄

20、归墟图 那天夜

　　那天夜里，苏清妍是被震醒的。
　　浑天仪没响。但识海深处那根线在跳，频率不对。她睁开眼。殿内昏暗，玄冰床的寒气贴着脊背往上渗。她坐起来。侧殿方向，霖霄的呼吸声很稳。老陈头睡在侧殿门口，鼾声轻而均匀。
　　她起身。赤足踩在冰面上，走到殿门口。手一挥，殿门开了一道缝。她侧身出去。
　　灵剑宗后山禁地。
　　禁地在山腹深处，一条石道通往地底。石壁上刻着封印符文，冰蓝色的光在符文里流动。苏清妍走到石道尽头。一扇石门挡在前面，门上刻着一幅图。图上是九州山川，山川之间有一个标记，在正中央。归墟的位置。这就是归墟图。千年前苏衍之亲手刻在这扇门上。图在，禁地在。图若动了，禁地就封不住。
　　她抬手。冰气覆上石门。门上的山川纹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感应到了。归墟在震。封印在衰弱，戾气在撞。十二根镇魔柱在晃，十二件神器散落在九州各地，没有一件归位。封印的心脏——太初之气——化形为人，在侧殿睡觉。
　　归墟图在发烫。它撑不住了。
　　苏清妍把手按在石门上。冰气全力灌进去。石门上的山川纹路全部亮起来，从中央往外扩散。归墟的位置最亮。冰蓝色的光在纹路里奔涌，把震感压下去。她咬着牙。掌心三道痂在跳，布条下面渗出血来，滴在石门前的地上。
　　封印稳住了。暂时。
　　她收回手。身子晃了一下。她撑着石门站了半晌。石壁上的符文暗了大半。归墟图上的山川纹路还在流动，但流速比之前慢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三道痂裂了一道。布条红透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石道尽头时，脚步顿住。
　　霖霄站在石道口。
　　他光着脚，披着那件被单包袱改成的披风，头发乱糟糟的。他手里攥着那只母鸡。母鸡歪着头，咕咕叫着。霖霄看着她。黑眼珠在黑夜里亮亮的。
　　“姐。”
　　苏清妍没说话。她往前走。经过他身边时，霖霄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布条全红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石道上。
　　“你半夜跑出来，就是为了弄这个。”
　　苏清妍低头看着他。“回去睡觉。”
　　霖霄没松手。他盯着她掌心的布条。他忽然把母鸡往地上一搁。母鸡扑棱着翅膀跑远了。他两只手捧住苏清妍那只受伤的手。他的手是热的。刚捂过母鸡，手心全是绒毛和温度。他捧着她的手，低头看着那道裂开的痂。
　　“姐。”他开口，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低了一点，稳了一点。苏清妍听出来了。第二人格。他出来了。
　　她没抽手。
　　霖霄捧着她的手掌。他的指腹蹭过那三道裂纹。三道，七岁一道，十三岁一道，十七岁一道。他都知道。他记得。封印破的那天，他什么都记得。河底的光，破庙的血，赵天赐脚下碎了的石砖。他都记得。
　　他抬头看着她。“疼吗。”
　　苏清妍看着他。他没叫“姐”。他看着他，那双黑眼珠里有两层光。一层是霖霄的，亮亮的，乱的。一层是另一个人的，平的，静的。
　　“不疼。”
　　霖霄没接话。他低头，把她掌心的布条解开。血痂裂了，新的伤口露出来。他从自己披风上撕了一条布，重新缠上去。缠得比前两次都好。紧的地方紧，松的地方松。缠完了，他把她手指一根一根拢回去，攥成拳。
　　“别总一个人弄。”他说。
　　苏清妍看着他。半晌，她开口：“回去。”
　　霖霄松开手。他退了一步。黑眼珠里那层平的光暗下去，亮的光翻上来。他咧嘴笑了一下。“姐，母鸡跑了，你帮我抓一下。”
　　苏清妍没理他。她往石道外走。霖霄跟在后面，小跑着追。“姐你等等我，黑灯瞎火的，我摔了咋办。姐——”
　　他绊了一跤。摔在石道口。苏清妍停了一步。她回头看着他趴在地上。没伸手。霖霄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嘿嘿笑了两声，跟上来。
　　两人走出禁地。天边泛着灰白。后山的夜风灌过来，吹得霖霄的披风往后翻。他缩了缩脖子，凑到苏清妍身边。“姐，你冷不冷。”
　　苏清妍没理他。但她走得慢了一点。霖霄跟上了。
　　寒冰殿外。老陈头站在殿门口，一脸紧张。看见两人回来，他松了口气，又板起脸。“老祖，属下失职，没看住他——”
　　“没事。”苏清妍从他身边走过，“睡觉。”
　　老陈头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霖霄。霖霄冲他挤了挤眼，跟着苏清妍进了殿。老陈头站在殿外，看着合上的殿门。他摇了摇头，蹲回侧殿门口，把鼾声续上了。
　　侧殿。霖霄爬回床上。母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蹲在他枕头边上。他躺下来，把母鸡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识海深处，冰蓝色的光安安静静地亮着。他攥了攥拳。掌心里还有苏清妍手上的凉意。他攥着那点凉意，慢慢睡了。
　　正殿。苏清妍坐在玄冰床上。她低头看着掌心新缠的布条。缠得比前两次都好。她攥了攥拳。布条下面的三道痂在跳。一下一下。比之前跳得有力了一点。
　　她闭上眼。浑天仪安安静静地转着。十二道刻痕，四道亮着。她坐在玄冰床上，呼吸很浅。殿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