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即道灭》霖霄

19、回宗 霜华落

　　霜华落在寒冰殿前时，霖霄已经在剑尾睡着了。
　　他抱着那只母鸡，缩成一团，被单包袱垫在脑袋底下。母鸡也睡着了，头埋在翅膀里。苏清妍踏下剑，回头看了一眼。霖霄没醒。她伸手把他从剑上拎下来，拎着他后领。霖霄在空中蹬了两下腿，睁眼了。
　　“到了？”
　　苏清妍松手。霖霄一屁股摔在石阶上，母鸡从他怀里滚出去，扑棱着翅膀嘎嘎叫。他揉了揉屁股站起来，看见殿门口站着一个人。纪悬。纪悬身边还站着一个人。瘦，黑，一瘸一拐。老陈头。
　　霖霄咧嘴笑了一下。“老陈头！你咋来了。”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苏清妍。他的视线在苏清妍手腕上那卷红透了的布条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对苏清妍行了个礼。“老祖。”
　　苏清妍看着老陈头。杂役处管事。十二年前她安插的暗桩。金丹后期。在杂役处盯了十二年。她不在宗门的这几天，老陈头给霖霄送了三次包子。还送了一碗甜粥。还送了一双新布鞋。这些事，晚弦都报给她了。
　　“进来。”
　　老陈头跟着她进了正殿。霖霄抱着母鸡站在殿外，探头往里看。晚弦从侧殿出来，把他拽走了。“走，喂鸡去。”
　　殿门合上。苏清妍坐在玄冰床上，看着老陈头。老陈头站着，手拢在袖中，腰微微佝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苏清妍开口。他自己先说了。
　　“老祖，属下有罪。”
　　苏清妍没接话。
　　老陈头低着头。“十二年前老祖把属下安在杂役处，让属下盯外门动静。属下盯了十二年。外门的事，大小都报。但有一件事，属下没报。”
　　他顿了一下。
　　“属下给霖霄送饭。”
　　苏清妍看着他。
　　“第一次送，是他在杂役处劈柴那天。那天下雨，他劈了一上午柴，浑身湿透，蹲在墙根啃干饼。属下看了他一会儿。他啃饼的时候把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塞给旁边一只瘸腿的鸡。”
　　老陈头的声音低下去。“属下想起了属下那个早死的弟弟。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傻。”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苏清妍开口了。“你给他送了多少次。”
　　“二十七次。”老陈头抬头，“送饭、送鞋、送药。赵天赐打他的时候，属下在暗处看着，没敢出手。属下想着老祖说过，不能暴露。但属下看着赵天赐踩他肩膀，属下……”
　　他没说下去。
　　苏清妍看着他。半晌，她开口：“你做得对。”
　　老陈头愣了一下。
　　“你没暴露，所以赵天赐的事我提前知道了。”苏清妍的手拢在袖中，三道裂纹在布条下面跳，“你没出手，霖霄自己扛过去了。你送了二十七次饭，他活着到了灵剑宗。”
　　老陈头抬着头。浑浊的眼珠里有水光在滚。他张了张嘴。
　　“但是。”苏清妍打断他，“从今天起，你不用盯外门了。”
　　老陈头僵住。
　　“你去侧殿。跟着霖霄。他吃什么你吃什么。他住哪你住哪。他出门你跟着。他出事，你挡。”
　　老陈头跪下去。膝盖砸在冰面上，闷响一声。他没说话。苏清妍看着他跪在地上，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千年前她父亲麾下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先锋，如今老了。但还跪得住。
　　“起来。”
　　老陈头撑着膝盖站起来。他抹了把脸，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步。他回头。“老祖，您手上的布条……缠歪了。”
　　苏清妍没理他。老陈头推门出去了。
　　殿外，霖霄正蹲在院子里跟母鸡说话。老陈头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霖霄转头看他。“老陈头，你咋了，眼睛红了。”
　　“风大。”
　　“今天没风啊。”
　　老陈头没理他。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霖霄手里。霖霄打开，里面是两个肉包子。还热的。他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老陈头，你咋知道我没吃早饭。”
　　“你哪天吃过早饭。”
　　霖霄想了想。也是。
　　两人蹲在院子里啃包子。母鸡蹲在旁边，歪着头看着他们。晚弦站在侧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正殿。苏清妍坐在玄冰床上。她解开手腕上那卷布条。布条全红了，血干了，硬邦邦的。她把布条扔在案上。三道裂纹露出来，裂口比之前浅了一点，结了新的痂。冰蓝色的痂。她攥了攥拳。掌心里有一丝暖意。不是她自己的。霖霄刚才握过这只手。他的掌心有温度。很浅，但还在。
　　她闭上眼。浑天仪安安静静地转着。十二道刻痕，四道亮着。缚灵索、山河扇、定坤印、镇魂钟。四件神器有了方位。还剩八件。归墟图在灵剑宗禁地，封着不动。剩下七件，天南地北。
　　她睁开眼，看着南方。司徒瑶继任万兽山庄。齐伯守着镇魂谷。老陈头跟着霖霄。晚弦在侧殿。纪悬在前山。九州各宗各怀心思，但暂时稳住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三道痂在跳。她攥拳。又松开。还不到时候。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