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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北荒 天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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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苏清妍就出了殿门。
霜华横展,她踏上去。刚站稳,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霖霄站在殿门口,背着一个包袱,包袱皮是他从侧殿床上扯下来的被单,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他咧着嘴笑。“姐,我跟你去。”
苏清妍看着他。“回去。”
“不回。”
“你修为没有。去了送死。”
霖霄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石阶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后——别着一把柴刀。杂役处劈柴用的,刃口都卷了。“姐,我不拖你后腿。我就跟着。你打你的,我在旁边蹲着。你打完我递水。”
苏清妍没理他。霜华升空。她低头看了一眼,霖霄站在石阶上仰着头看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被单包袱在肩上晃。她收回视线,往北飞去。
飞了不到三里,身后传来喊声。“姐!等等我!”
她低头。霖霄骑着一只……不知道什么东西。灰扑扑的,长条,有翅膀。仔细看,是杂役院那只老母鸡。母鸡扑棱着翅膀,飞不高,贴着树梢往前蹭。霖霄趴在鸡背上,两条腿拖在地上,被树枝刮得龇牙咧嘴。
苏清妍停住霜华。
母鸡扑腾到跟前,一头栽下去。霖霄从鸡背上滚下来,摔在霜华剑身上,脸着地。他爬起来,鼻尖蹭破了皮,咧嘴笑。“姐,你看,我能飞。”
苏清妍低头看着那只母鸡。母鸡瘫在剑身上,翅膀摊开,喘着气,眼珠翻白。她又看了一眼霖霄。他的嘴角在抖,手也在抖。他不是不怕。他怕,但他跟上来了。
她没说话。霜华继续往北飞。霖霄趴在剑尾,抱着母鸡,把被单包袱垫在底下。风灌满他的袖子,他缩着脖子,但没喊冷。
北荒。
镇魂谷在散修联盟北面,一片枯山之间。山体裂缝往外渗黑气,裂缝里隐约能看见幽绿色的光在闪。散修联盟的营地在谷口外三里处,一圈石墙,几排木屋。墙上有血,新的。
苏清妍落在营地门口。一个老头迎出来。瘦,头发全白,背挺得很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疤。齐伯。千年前苏衍之麾下的先锋,屠魔之战后带着残部退隐北荒,建了散修联盟。
他看见苏清妍,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跪下去。膝盖砸在碎石地上,闷响一声。
“大小姐。”
苏清妍看着他。齐伯抬着头,浑浊的眼珠里有水光在滚。他张了张嘴,没说出第二个字。苏清妍抬手。“起来。”
齐伯撑着膝盖站起来。他身后站着几十个散修,都穿着粗布麻衣,手里攥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他们看着苏清妍,又看着趴在剑尾那个抱着母鸡的少年,不知道该行礼还是该问。
齐伯抹了把脸,声音哑着:“大小姐,镇魂谷的禁制破了三道。怨灵往外冲。联盟挡了半个月,死了十七个弟兄。”
苏清妍看着镇魂谷方向。黑气从谷口往外漫,像是活的。她收回视线。“带路。”
霖霄从霜华上滑下来,母鸡夹在腋下,被单包袱拖在地上。他凑到苏清妍身边,压低声音:“姐,那老头叫你大小姐。他认识你?”
苏清妍没答。她往镇魂谷走。霖霄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姐你等等我。这地方黑黢黢的,我害怕。”
苏清妍停了一步。她回头看着他。黑气从谷口往外涌,在他身后翻卷。他缩着脖子,母鸡夹得紧紧的。她伸出手。霖霄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手。掌心缠着布条,歪歪扭扭的。他伸手攥住。苏清妍的手很凉,但攥得很紧。
她牵着他往谷里走。齐伯跟在后面,看着那只攥在一起的手,没说话。
镇魂谷深处。
一座古钟悬在石台上。钟身青铜色,刻满符文,符文已经暗了大半。钟周围的禁制光罩裂了三道口子,黑气从裂口往外涌。怨灵在光罩外盘旋,密密麻麻,灰白色的虚影,每一道都拖着长长的尾迹。
苏清妍松开了霖霄的手。她抬手,霜华飞出去,冰蓝色的剑光横扫。怨灵被斩成两段,散成灰雾,又凝回来。斩不干净。
齐伯在后面喊:“大小姐,这些怨灵是千年前屠魔之战死在这里的散修。怨气太重,认不得人了。”
苏清妍没接话。她往前走了三步,站在光罩前。冰气从脚底漫出去,覆上光罩的裂缝。裂缝被冰气冻住,愈合了一道。但另外两道还在往外涌黑气。
她抬手,第二道冰气推出去。掌心三道裂纹在跳,布条下面渗出血来。她咬着牙,把冰气压进光罩。第二道裂缝愈合。
第三道裂缝在她身后。她转身。怨灵从第三道裂缝里涌出来,比前面两道加起来都多。灰白色的虚影凝成一个人形,高大,模糊,手里攥着一柄残剑。它低头看着她。它认出来了。
“苏……家……”
苏清妍看着那个人形。残剑,旧甲,散乱的头发。千年前苏衍之麾下的一个校尉。她记得这张脸。模糊了,但记得。
“赵校尉。”她开口。
人形停住了。残剑垂下来。灰白色的虚影在抖,面孔扭曲,像是在挣扎。它认出来了。它记得她。
苏清妍往前走了一步。“你守在这里千年了。”
人形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大小姐……我们……守不住了……”
它转身。残剑指着光罩后面那座古钟。钟身上的符文全部暗了。钟身上裂了一道缝。裂缝里往外渗黑气。
“钟碎了。封印就彻底开了。”
苏清妍盯着那道裂缝。镇魂钟,十二神器之一。它碎了,归墟封印少一道。十二道少一道,封印就崩了。她抬手,冰气凝成一道光,覆上钟身裂缝。裂缝愈合了一半。
人形看着她。灰白色的虚影在消散。“大小姐……谢谢……”
它碎了。散成灰雾,融进黑气里。其他怨灵也跟着散了。谷口安静下来。黑气缩回裂缝深处。光罩三道裂缝全部愈合。
苏清妍收回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布条全红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她攥了攥拳。没攥住。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霖霄的手。他攥住她的手腕,低头看着那卷红透了的布条。他没说话。他把被单包袱扯开,撕了一条布,缠在她手腕上。缠得比上次好一点。他缠完,抬头看着她。“姐,回家吧。”
苏清妍看着他。黑气散了,谷里只有古钟安安静静地悬着。他的脸被灰蹭花了,鼻尖破了皮,腋下那只母鸡已经睡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布条。缠得还是丑。但血止住了。
她收回手。“嗯。”
齐伯站在谷口。他看着两人走出来。苏清妍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镇魂钟暂时稳住了。但撑不了太久。派人守着。有异动传讯灵剑宗。”
齐伯应了一声。他看着她。千年前那个跟在苏衍之身后的小姑娘,如今是灵剑宗老祖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他跪下去。身后的散修跟着跪了一片。
苏清妍没回头。她踏上霜华。霖霄爬上来,趴在剑尾,把母鸡放在膝盖上。霜华升空。北荒在脚下铺开,枯山连着枯山,一直延伸到天边。
霖霄趴在剑上,忽然开口:“姐,那个老头哭了。”
苏清妍没接话。
“他为什么哭。”
苏清妍看着前方。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手腕上的布条在风里飘。她没回答。霖霄也没再问。他抱着母鸡,缩在剑尾,打了个哈欠。
霜华破空,往南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