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即道灭》霖霄

17、归来 霜华落

　　霜华落在寒冰殿前时，天已经黑了。
　　苏清妍踏下剑，脚踩上石阶，身子晃了一下。晚弦冲上来扶住她，手碰到她胳膊，凉的。她把苏清妍扶进殿里，经过侧殿门口时，里面灯亮着。霖霄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扫帚，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见苏清妍靠在晚弦身上，肩膀那里缺了一截袖子，袖口下面是干了的血。他跳起来。“姐！”
　　苏清妍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吵什么。”
　　霖霄跑过来。他站在她面前，张着手想扶又不敢扶。他看见她掌心的三道裂纹全部裂开了，血痂又裂了，新血渗出来。他盯着那三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咧嘴笑了一下。“姐你手咋又破了。我给你找布条包上。”
　　他转身跑进侧殿，翻箱倒柜找布条。苏清妍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晚弦把她扶到玄冰床前坐下。苏清妍闭上眼。识海里那根线跳得很稳。霖霄的气息很近。近得能感觉到他在翻东西，手忙脚乱，碰倒了什么，骂了一句。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霖霄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卷布条。他蹲在她面前，把布条一圈一圈缠在她掌心上。缠得很丑，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他缠完了，抬头看着她。“姐，疼不疼。”
　　苏清妍看着他那双手。指缝里有灰，指甲盖里嵌着泥。缠布条的时候手很轻，怕弄疼她。她把手收回来，拢进袖中。“不疼。”
　　霖霄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案上，没有茶。他转身跑出去。过了一刻钟，端着一碗热茶回来。茶是他在小厨房烧的，水放多了，茶味很淡。他把碗放在案上。“姐你喝。”
　　苏清妍端起碗。茶是温的。她喝了一口。很淡。但比殿里所有东西都暖。她把碗放下。霖霄蹲在旁边，仰着头看她。黑眼珠亮亮的。
　　“姐，南疆的事办完了？”
　　“嗯。”
　　“坏人打跑了？”
　　“嗯。”
　　霖霄咧嘴笑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侧殿门口，回头看着她。“姐你歇着。我去把蜘蛛放进来。它说它想你了。”
　　苏清妍没理他。霖霄进了侧殿。过了一会儿，侧殿传来他自言自语的声音。“蜘蛛你跑哪去了。姐回来了，你咋不出来迎接……”
　　苏清妍坐在玄冰床上。她低头看着掌心缠得歪歪扭扭的布条。布条上有个结打得太紧，勒着肉，有点疼。她没拆。她把手拢进袖中。
　　殿外，纪悬的声音传进来。“老祖，南疆的消息已经传遍九州。万兽山庄被烬阁袭击，司徒烈战死。山河扇和定坤印被老祖收回。”
　　苏清妍没睁眼。“司徒烈的后事呢。”
　　“司徒瑶继任庄主。她派人送了信来。说多谢老祖。说万兽山庄不会倒。”
　　苏清妍睁开眼。司徒瑶。司徒烈的女儿。十三岁那年她见过一次。那时候还是个抱着小豹子满山跑的小姑娘。现在是一庄之主了。
　　“回信。灵剑宗与万兽山庄的盟约不变。”
　　纪悬应了一声。“还有——北荒散修联盟的齐伯送了信来。说镇魂钟的禁制被人动过。散修联盟挡不住，请灵剑宗支援。”
　　苏清妍攥了攥手。布条下面，三道裂纹在跳。北荒。镇魂钟。散修联盟。齐伯。她记得这个人。千年前她父亲麾下的老兵，屠魔之战后退隐北荒，建了散修联盟。一千多年了，还活着。
　　“明天。”
　　纪悬愣了一下。“老祖，您刚回来——”
　　“明天。”苏清妍重复了一遍。
　　纪悬没再说什么。他应了一声，走了。
　　侧殿。霖霄趴在门框上，露出半个脑袋。他听见了。北荒。姐又要走。他攥着门框，手指抠进木头里。他不想让她走。但他说不出来。他站在门框后面，看着她坐在玄冰床上，肩膀那里缺了一截袖子，掌心缠着他缠的丑布条。
　　他退回侧殿，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识海深处，冰蓝色的光安安静静地亮着。他盯着那道光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攥了攥拳。掌心有一丝极淡的凉意。他自己的凉意。他攥住它，没让它跑出来。
　　他躺下来，看着房梁。房梁上那只蜘蛛又回来了。他盯着蜘蛛看，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蜘蛛，我好像……能帮她。”
　　蜘蛛没理他。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识海深处，冰蓝色的光在跳。很稳。和他的心跳一个频率。
　　正殿。苏清妍坐在玄冰床上，闭着眼。她听见侧殿传来霖霄翻身的声音。听见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见他呼吸慢慢变浅，睡着了。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布条缠得丑，但暖的。她攥了攥拳。三道裂纹在布条下面跳着，一下一下。她闭上眼。
　　北荒。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