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即道灭》霖霄

15、暗棋落 苏清妍

　　苏清妍醒来时，侧殿没有扫帚声。
　　她睁开眼，殿内昏暗，浑天仪安安静静。侧殿方向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起身走到侧殿门口，推开门。霖霄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歪歪扭扭，枕头上有个人形的凹痕。
　　她走到殿门口。殿门开了一条缝。门外石阶上，霖霄蹲在那里，背对着她。他面前站着一个瘦小的老头，弓着腰，提着一只食盒。老陈头。
　　苏清妍停住脚步。
　　霖霄打开食盒，里面是几个包子，还冒着热气。老陈头压低声音说着什么，霖霄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他说完，老陈头把食盒塞进他怀里，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霖霄抱着食盒回头，看见苏清妍站在殿门口，咧嘴笑了一下。“姐，老陈头给我送包子来了。你要不要吃？”
　　苏清妍看着他。老陈头。杂役处的管事。她记得这个人。十二年前她亲自安插的暗桩之一，修为金丹后期，藏在杂役处盯着外门动静。他给霖霄送包子。为什么。
　　“你认识他。”
　　霖霄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杂役处管事啊。我在那劈柴挑水的时候，他天天给我多打一勺粥。好人。”
　　苏清妍没接话。她看着老陈头消失的方向。杂役处管事，金丹后期，十二年前她安插的暗桩。但他给霖霄送包子这件事，他从来没报过。
　　她收回视线，回了正殿。手拢进袖中。三道裂纹在跳。她坐在玄冰床上，闭着眼。识海里那根线跳得很稳。霖霄在吃包子，吃得吧唧响。
　　她睁开眼。有些事不对。
　　秦望舒在后山翻了半个月的经书。沈无极在前山安安分分。赵天赐被抹了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一切都是安静的。太安静了。
　　浑天仪没响。九州没有异动。神器没有新的消息。魔族没有动作。桑掠在灵剑宗吃了亏，应绯在霖云镇退了，裴无咎也退了。烬阁安静得像不存在。
　　苏清妍攥紧了袖中的手。
　　安静。太安静了。
　　南疆，万兽山庄。夜。
　　司徒烈坐在议事堂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山河扇和定坤印的大致方位——山河扇在十万大山深处，定坤印在万兽山庄后山的禁地里。两件神器都在南疆，但一件在荒野，一件在自己眼皮底下。他得先拿哪件。
　　他站起来。议事堂外，月光照着山庄的石墙。墙上有爪印，是司徒烈养的兽宠留下的。他养了七只，五只豹，两只鹰。都在庄外巡逻。
　　他走出议事堂，往禁地方向走。走到半路，脚步顿住。
　　前面站着一个人。
　　黑袍，赤红战刀。刀身上有裂纹，裂痕里渗着黑气。桑掠。他肩上缠着布条，布条下面渗出血迹。周伯那一剑留下的伤还没好全。
　　司徒烈没退。他拍了拍手。身后五只豹从暗处窜出来，弓着背，喉咙里发出低吼。两只鹰从天上落下来，爪子抓着他的肩膀。
　　桑掠看着那些豹和鹰，笑了一下。“万兽山庄。兽多。人少。”
　　他往前迈了一步。五只豹扑上去。桑掠刀未出鞘，刀气从刀身上震出去。五只豹被气浪掀翻，滚出去两丈远，爬起来呜咽着退回司徒烈身后。两只鹰被气浪扫到，爪子松开，飞回天上盘旋。
　　司徒烈拔刀。裂山。刀身宽厚，刀刃上带着锯齿。他修为合体后期，在九州不算顶尖，但万兽山庄的刀法和御兽术配合起来，能跟渡劫初期的对手掰手腕。
　　“烬阁左使。来南疆做什么。”
　　桑掠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身上的裂纹在月光下泛着暗光。“山河扇。”
　　“南疆的东西。”
　　“归墟的东西。”桑掠举刀，“阁主说了，南疆两件，拿不到就毁掉。一件不留。”
　　他出刀。赤红色的刀气横扫，议事堂的石柱被削断两根，屋顶塌了半边。司徒烈举刀格挡，裂山刀身上的锯齿崩掉两颗。他被震退三步，脚后跟踩进泥土里。
　　五只豹再次扑上去。桑掠刀锋一转，刀气呈扇形炸开。四只豹被斩断前腿，倒在地上哀嚎。第五只咬住了桑掠的小腿，牙齿嵌进肉里。桑掠低头看了一眼，刀柄往下砸，砸在豹头上。豹头骨裂开，血溅了一地。
　　司徒烈目眦欲裂。他举刀劈下。裂山刀光暴涨，刀身上的锯齿全部亮起来，赤红色的光芒裹住刀身。一刀劈下去，桑掠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肋侧过去，削掉一大块皮肉。桑掠退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肋下的伤，笑容收了。
　　“万兽山庄，有点东西。”
　　他不再留手。焚寂刀气全力催动，赤红色的光变成暗紫色，黑气从刀身上往外涌。他一刀劈出。司徒烈举刀格挡，裂山刀从中间断开。半截刀身飞出去，插在议事堂的废墟里。司徒烈被刀气震飞，撞碎了身后石墙，倒在一片碎砖中。
　　他撑着断刀站起来。嘴里全是血，肋骨断了三根。他看了一眼天上盘旋的两只鹰。鹰会传讯。他抬手，鹰往南飞。桑掠看了一眼，没追。他的目标是神器，不是鹰。
　　他转身往禁地方向走。
　　司徒烈站起来。他的腿在抖，肋骨扎着内脏，每呼吸一次都是血的味道。他把断刀握紧，往前追了两步。桑掠没回头。反手一刀。刀气擦过司徒烈的胸口，把他钉在身后那棵老树上。断刀从他手里滑出去，刀柄磕在树根上。
　　他抬头。月光照着禁地的方向。桑掠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竹林里。他闭上眼。两只鹰还在往南飞。
　　灵剑宗。寒冰殿。
　　苏清妍猛地睁开眼。识海里的线在跳，但不是霖霄的。是浑天仪。玉盘亮着，南疆方向那个光点在剧烈闪烁。山河扇的方位。灵力波动在急速减弱。有人在动它。
　　她站起来。晚弦从侧殿冲出来。“尊上，南疆。山河扇的灵力在衰减。有人在毁它。”
　　苏清妍攥紧袖中的手。三道裂纹的手在跳。南疆。万兽山庄。司徒烈。她想起那张脸。千年前跟在她父亲身后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一庄之主了。
　　“纪悬。”她开口。
　　纪悬从殿外跑进来。“老祖。”
　　“点人。跟我去南疆。”
　　纪悬愣了一下。“老祖，您亲自去？”
　　苏清妍没回答。她走到侧殿门口。霖霄坐在床上，抱着食盒，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他抬头看着她，黑眼珠转了转。“姐，你要出门？”
　　苏清妍看着他。“你留在这。”
　　霖霄把包子咽下去。“你去哪。”
　　“南疆。”
　　霖霄从床上跳下来。包子盒往矮桌上一搁。“我跟你去。”
　　苏清妍看了他一眼。第一人格，疯癫，话多。但刚才那句话的语气里有一瞬间的稳，不像第一人格。
　　“你留在这。”她重复了一遍。
　　霖霄咧嘴笑了一下。“姐，你一个人跑那么远，谁给你拎包？谁给你扫地？谁给你跟蜘蛛说话？”
　　苏清妍没理他。转身往外走。霖霄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跑到殿门口时，苏清妍停了一步。她回头看着他。他站在门槛里，没迈出来。
　　“你出这个门，我就把你扔回去。”
　　霖霄站在门槛里，不笑了。他看着她。那双黑眼珠里有一层很淡的光在闪。他说：“姐，南疆危险。”
　　苏清妍看着他。“我知道。”
　　她转身走了。霖霄站在门槛里，手扶着门框。他看着她踏上霜华，看着她破空而去。他攥紧门框，指节发白。
　　识海深处，冰蓝色的光在翻涌。很轻，很短。他按住它。按住了。
　　殿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他站在殿里，低着头。殿门外，苏清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云层里。
　　他松开手。门框上留着五个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