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即道灭》霖霄

14、姐姐 霖霄醒

　　霖霄醒过来的时候，头顶是冰蓝色的顶。
　　他盯着那片冰蓝看了很久。凉的，透的，里面像有水在流动。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冰面，凉得缩了一下。
　　“醒了。”
　　他转头。苏清妍坐在床边，月白长袍，赤足踩在冰面上。她手里端着一碗药，正往他这边递。
　　霖霄没接药。他盯着她的脸看。看了很久。眉心的光纹在跳，识海里冰蓝色的光在翻涌。他认得这张脸。梦里见过。六年前破庙门口见过。河底那个东西也认得。
　　“姐姐。”他开口了。
　　苏清妍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他，没应。
　　霖霄从床上坐起来。肩膀上的伤还在疼，骨头里像有针在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缠着布条，布条上有药味。他抬头看苏清妍。“我咋在这。”
　　苏清妍把药碗搁在床边矮桌上。“你昏了。”
　　“赵天赐呢。”
　　“忘了。”
　　霖霄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来了。赵天赐踩他肩膀，他抬头，后面的事记不清了。像被人从中间剪掉了一段。他只知道醒来就在这里，头顶是冰蓝色的顶，面前坐着一个仙人一样的女人。
　　“你救的我。”
　　苏清妍没答。她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殿门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光带。她站在光带边缘，背对着他。
　　“以后住这。侧殿。不用去杂役处了。”
　　霖霄坐在床上。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跳了一下。不是疼的那种。是暖的。像河底那个东西翻了个身，翻了个舒服的姿势。
　　“姐姐。”
　　苏清妍没回头。
　　“你叫什么。”
　　“苏清妍。”
　　霖霄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念完了他笑了一下。“好听。”
　　苏清妍没接话。她走出殿门，殿门合上。霖霄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碗药。药是温的，不烫。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他皱着脸，一口闷了。
　　他把碗放下，躺回去。天花板上冰蓝色的顶还在流动。他看着看着，闭上眼。识海深处，冰蓝色的光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睡着了。
　　殿外。苏清妍站在石阶上，晚弦站在她身后。
　　“尊上，秦望舒今天出后山了。”
　　苏清妍视线没动。“去哪了。”
　　“去了前山，见了沈无极。两人在执法堂坐了半个时辰。出来之后秦望舒又回了后山。”
　　苏清妍没说话。风从山门方向灌过来，吹得她衣摆翻动。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殿。
　　侧殿里，霖霄睡得很沉。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他睡着的时候和醒着完全不一样。醒着疯癫，睡着皱眉头。她伸手，指腹搭在他眉心。识海里那层临时封印还在，压着太初之气。稳的。暂时。
　　她收回手。掌心三道裂纹在跳。一下一下。
　　她坐在床边矮凳上，闭着眼。殿外天渐渐暗了。侧殿里只有霖霄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半夜。
　　浑天仪震了一下。
　　苏清妍睁开眼。玉盘在转，十二道刻痕有六道亮着。北荒、南疆、西漠、极北、火山、雷泽。六个方向，六个光点。神器在动。有人在挖。
　　她站起来。晚弦从侧殿冲出来。“尊上，北荒镇魂钟方向有灵力波动。散修联盟在挖镇魂谷的禁制。”
　　苏清妍盯着浑天仪。“南疆呢。”
　　“万兽山庄也在动。山河扇和定坤印的方位有灵力外溢。”
　　“烬阁呢。”
　　晚弦顿了一下。“烬阁的人没有出现在浑天仪上。但属下收到消息，桑掠带着伤回了北荒。烬阁在调人。大规模调人。”
　　苏清妍闭上眼。识海里那根线安安静静地跳着。霖霄还在睡。太初之气的封印稳着。但她知道，魔族不会等。他们会在她找齐神器之前动手。十二神器，她只有六件有方向。归墟图在灵剑宗禁地，封着不动。剩下五件还没露面。
　　她睁开眼。“让纪悬来。”
　　纪悬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跪在殿前，苏清妍站在殿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脸色很白。
　　“九州各宗都在挖神器。”苏清妍开口，“灵剑宗不动。但盯着。谁挖到了，谁挖不到，谁跟谁打起来了，每天报我。”
　　纪悬应了一声。“老祖，南疆万兽山庄的司徒烈派人送信来了。问灵剑宗要不要结盟。神器在南疆有两件，万兽山庄挡不住魔族的压力。”
　　苏清妍想了一下。“回信。结盟。让他把山河扇和定坤印的方位报过来。”
　　纪悬转身走了。苏清妍转身回殿，经过侧殿门口时停了一步。门缝里，霖霄翻了个身，被子蹬到地上。她走进去，弯腰把被子捡起来，重新盖在他身上。霖霄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直起身，走出侧殿。
　　回到玄冰床前坐下。手拢进袖中。三道裂纹又在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霖霄醒了，住在侧殿。太初之气暂时压住了。但压不了多久。魔族要来了。九州各宗各怀心思。神器散落各地，抢的抢，藏的藏。
　　她闭上眼。识海深处那根线跳得很稳。霖霄在睡觉。呼吸很轻。她听着那个呼吸声，慢慢也闭上了眼。
　　天亮之前，侧殿传来动静。霖霄醒了。他爬起来，在侧殿里转了一圈，不知道从哪翻出一把扫帚，开始扫地。扫得哗哗响。
　　苏清妍睁开眼，听见扫帚声，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比之前松了一些。
　　她站起来，走到侧殿门口。霖霄蹲在地上，正在跟墙角一只蜘蛛说话。“你别在那结网，姐看见了不高兴。挪挪，挪挪。”
　　蜘蛛没动。霖霄伸手，把蜘蛛连网一起托起来，放到了窗外。他回头看见苏清妍站在门口，咧嘴笑了一下。“姐，你醒了。我给你扫地了。”
　　苏清妍看着他。他没叫“苏清妍”，叫的“姐”。第一人格。那个疯癫的、话多的、笑多的人。他回来了。
　　她没说话。转身回了正殿。身后传来扫帚声，还有霖霄的自言自语。“这殿真大，扫半天扫不完。姐你咋不找个扫地的人……”
　　苏清妍坐在玄冰床上。听着侧殿传来的声音，把手拢进袖中。三道裂纹的手。她攥了攥拳。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