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即道灭》霖霄

13、第二人格 赵天赐

　　赵天赐憋了三天。
　　三天里他吃不下饭，练剑时把木桩劈成碎渣，同门跟他说话他爱答不理。他忘不掉那天在杂役院门口的感觉。胸口发闷，退了两步。一个废物，一个杂役，让他退了两步。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第四天夜里，他带人堵了杂役院的门。
　　这次他带了五个。全是他外门的心腹，修为都在筑基以上。霖霄刚挑完最后一趟水，扁担还没放下，就被堵在了院门口。赵天赐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铁棍，棍身上刻着灵纹，是法器。
　　“废物。”赵天赐把铁棍往地上一杵，“跪下来，磕三个头，叫一声爷。今天的事就算了。”
　　霖霄看着他。月光照在赵天赐脸上，照出他嘴角的冷笑和眼底的阴狠。霖霄把扁担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扁担是木头的，挑水用的，没有任何灵力加持。
　　赵天赐笑了。“用扁担？你他妈真是个废物。”
　　他抬手。铁棍横扫，灵纹亮起来，一道赤红色的光刃从棍身斩出去。霖霄侧身避开，光刃擦着他的胳膊过去，把身后的墙劈开一道口子。碎石崩飞，打在霖霄背上。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赵天赐往前迈，第二棍劈下来。霖霄举扁担格挡。木扁担碰到铁棍，咔嚓一声断成两截。铁棍砸在霖霄肩膀上，骨头响了一声。他整个人被砸得跪在地上，膝盖磕碎石砖。
　　赵天赐低头看着他。“跪了。还差三个头。”
　　霖霄抬着头。嘴角有血，肩膀在抖。他身后五个外门弟子围上来，把他围在中间。赵天赐抬脚，踩在他肩膀上，把他往下压。“磕。”
　　霖霄的手撑在地上。指头抠进石砖缝里，指甲盖翻了，血渗出来。他咬着牙，牙关在响。识海深处，冰蓝色的光在撞。第三道封识的壳已经裂了，裂口比之前更大。太初之气在里面翻涌，往上顶。他按住它。用全身力气按住它。
　　赵天赐的脚在他肩膀上碾了碾。“不磕是吧。”
　　他弯腰，伸手去抓霖霄的头发。手指刚碰到发根，霖霄抬起头。
　　赵天赐愣住了。
　　霖霄的眼睛变了。瞳孔先散，再聚。眼白泛红。嘴角的血还在淌，但嘴角的弧度变了。刚才咬着牙的表情没了，换成了一种赵天赐看不懂的东西。冷的，空的。
　　黑气从霖霄体内涌出来。极淡，极细，从皮肤表面往外渗。他的头发无风自动。脚下石砖上的碎冰碴子被黑气卷起来，悬在半空，转了两圈，碎成粉末。
　　赵天赐的脚从霖霄肩膀上滑下来。他退了一步。
　　霖霄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之前是瘦长少年，晃荡，缩着肩膀。现在他站得笔直，头微微偏着，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他的视线落在赵天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
　　一个字。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低，平，没有温度。不是霖霄的声音。
　　赵天赐身后五个外门弟子腿软了。不是他们想跪，是膝盖自己软的。一股无形的压力从霖霄身上漫出来，压在他们肩上、胸口上、肺上。呼吸变浅了，空气变重了。
　　赵天赐攥紧铁棍。灵纹亮到极致，赤红色的光裹住棍身。他咬着牙，举棍劈下去。筑基三层的全力一击。
　　霖霄抬手。
　　就一只手。手掌摊开，迎向铁棍。铁棍砸在他掌心，灵纹炸开，赤红色的光碎成粉末。铁棍从赵天赐手里脱出去，弯成一个直角，飞出去插在院墙上。赵天赐整个人被反弹的力道震退，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后背撞上院墙。墙裂了，他陷进去半寸。
　　他张嘴，一口血喷出来。
　　霖霄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石砖碎成粉末。他走到赵天赐面前，低头看着他。赵天赐靠在裂开的墙上，抬着头，嘴唇在抖。他身后五个外门弟子趴在地上，脸贴着地砖，动都不敢动。
　　霖霄抬手。黑气在指尖凝成一点，极黑极亮。他盯着赵天赐的眼睛。
　　“动她的人，死。”
　　赵天赐听不懂。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看见霖霄的眼睛，那双眼白泛红的眼睛，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霖霄的手指往下落。
　　寒冰殿。苏清妍猛地站起来。
　　识海里的线炸了。太初之气在冲，第三道封识的壳在碎。她感觉到了。第二人格。他出来了。她顾不上掌心的裂纹，顾不上识海的剧痛，手一挥，殿门大开，霜华横展。她踏上去，剑破空而起。
　　杂役院。
　　霖霄的手指停在赵天赐额前三寸处。黑气凝成的点在他指尖转，随时都能落下去。赵天赐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翻白，嘴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
　　一只手按住了霖霄的手腕。
　　冰蓝色的灵力从那只手传过来，裹住霖霄的手，裹住那团黑气。黑气碰到冰蓝色的灵力，挣扎了两下，缩回去。霖霄转头。
　　苏清妍站在他面前。
　　她是从天上下来的。月白长袍，赤足，霜华悬在身侧。她的脸很白，唇色发乌，掌心三道裂纹在渗血。但她的手很稳。她按着霖霄的手腕，不松。
　　霖霄看着她。眼白还是红的，瞳孔里有两层光在叠。一层是黑的，一层是冰蓝色的。他看着苏清妍。他看着她的脸。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苏清妍。”
　　三个字。声音低，平。不是“姐姐”。不是那个疯癫少年的声音。
　　苏清妍看着他。她知道这是谁。第二人格。太初之气觉醒时主导的那个人格。他知道一切。知道封印，知道真相，知道苏清妍是谁。
　　“你不能杀他。”苏清妍开口。声音也不高。
　　霖霄看着她。“为什么。”
　　“杀了他，你身上的东西就压不住了。”
　　霖霄偏了偏头。他的视线扫过赵天赐，又扫过地上趴着的五个外门弟子。然后他收回视线，看着苏清妍。他的手腕在她掌中。他能挣开。他知道自己能挣开。但他没挣。
　　“你封了我三次。”他说。
　　苏清妍没接话。
　　“七岁，十三岁，十七岁。”霖霄的声音很平，“三次。每一道封印破的时候，你都在。”
　　他低下头，看着苏清妍按在他腕上的手。掌心三道裂纹，血从缝里往外渗，滴在地上。
　　“你的手。”
　　苏清妍把手收回去。血滴在碎砖上，溅开一朵暗花。霖霄看着那朵暗花，黑气从指尖缩回去。眼白里的红色退了，瞳孔里那层冰蓝色的光也暗了。他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往后倒。
　　苏清妍伸手接住他。
　　霖霄闭着眼，呼吸很浅。他昏过去了。身体轻飘飘的，瘦得硌手。苏清妍抱着他，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眉心的封印光纹全部裂开了，三道冰蓝色的纹路碎成粉末，沉在识海最深处。太初之气被压回去了，但壳已经没了。
　　她抱着霖霄站起来。晚弦从院外冲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住。
　　“尊上。”
　　苏清妍把霖霄往她怀里一递。“带他走。去寒冰殿。”
　　晚弦接过霖霄。苏清妍转身，看着靠在墙上的赵天赐。赵天赐还在翻白眼，嘴角淌着口水。苏清妍看了他一眼，抬手。冰蓝色的灵力凝成一道光，没入赵天赐眉心。赵天赐头一歪，彻底昏过去。
　　“记忆封了。他什么都不记得。”
　　晚弦应了一声，抱着霖霄御剑升空。苏清妍踏上霜华，跟在后面。她低头看了一眼杂役院。五个外门弟子趴在地上，还在抖。院墙裂了，石砖碎了，一根弯成直角的铁棍插在墙缝里。
　　她收回视线。
　　寒冰殿。霖霄被放在玄冰床上。他躺着，瘦长个子蜷在宽大的冰面上，显得更瘦。苏清妍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的手。掌心有茧，指缝里有干了的血。十七岁的手。
　　她抬手。指尖凝出冰蓝色的光，点在他眉心。光没入识海，在碎裂的封印壳外面覆了一层新的。不厚，临时补的。能压几天。
　　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三道裂纹。又深了。
　　晚弦端着药进来。“尊上，赵天赐处理了。记忆封了，他明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苏清妍接过药碗。“秦望舒那边呢。”
　　“后山安静。他还在翻经书。”
　　苏清妍喝了药，把碗放下。她看着床上的霖霄。他睡得沉，眉头皱着，嘴角还挂着一点干了的血。苏清妍伸手，把他的眉头抹平了。手指碰到他眉心时，霖霄动了一下，脑袋往她掌心偏了偏。
　　苏清妍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明天开始，”她开口，“让他住在寒冰殿侧殿。”
　　晚弦愣了一下。“尊上，这不合规矩。杂役弟子住寒冰殿——”
　　“他不用做杂役了。”苏清妍看着霖霄，“让他跟着我。”
　　晚弦没再问。她应了一声，退出去。
　　殿门合上。苏清妍坐在玄冰床边，低头看着霖霄。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完全不同。醒着的时候疯疯癫癫，话多，笑多。睡着了眉头皱着，嘴抿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伸手，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手碰到他肩膀时，她感应到了。识海里那根线，近得不能再近。他就在她身边。三道封印全破了。太初之气随时可能再醒。她能压住。但她不知道能压多久。
　　她收回手，拢进袖中。三道裂纹在掌心里跳着，一下一下，和霖霄的脉搏一个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