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即道灭》霖霄

11、杂役 灵剑宗

　　灵剑宗山门在云层里。
　　霖霄站在寒月上，仰头看着那座山门。石头砌的，高百丈，两根石柱撑着一道横梁，横梁上挂着一块巨匾，写着“灵剑宗”三个字。字是刻上去的，笔画里嵌着冰蓝色的光，在日光下隐隐浮动。
　　山门后面，石阶往山上延伸，一眼望不到头。石阶两侧站着两排弟子，白衣，佩剑，站得笔直。晚弦御剑穿过山门时，那些弟子齐齐弯腰行礼。他们的视线扫过霖霄，又收回去。
　　霖霄蹲在剑上，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晚弦把他带到东院。东院是外门弟子住的地方，一排排厢房，泥墙灰瓦，比他家镇上的院子还破。院门口坐着一个胖管事，面前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摊着名册。他看见晚弦，站起来，脸上堆笑：“晚弦姑娘。”
　　晚弦把霖霄往桌前一推。“外门。记名。”
　　胖管事拿起笔，抬头看了一眼霖霄。“叫什么。”
　　“霖霄。”
　　“灵根。”
　　晚弦顿了一下。“不测。”
　　胖管事笔尖悬在纸上。“不测？不测怎么分厢房，怎么排课——”
　　“老祖的意思。”
　　胖管事把笔放下了。他看了霖霄一眼，又看了晚弦一眼，在名册上写下“霖霄”两个字，后面划了一道横线，空着灵根栏。“东院最里面那间。空着的。东西自己领。”
　　晚弦转身走了。霖霄站在桌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他低头看了看名册上自己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东院。院子里有十几个外门弟子，有的在练剑，有的在洗衣，有的靠在墙根晒太阳。他走进院子时，几个人抬头看他，又低下头。
　　他找到最里面那间厢房。门推开，里面一张板床，一张矮桌，一把椅子。没了。墙角有蜘蛛网，窗户纸破了一个洞。他把包袱放在床上，坐下来。床板硬邦邦的，硌得慌。
　　院子里传来笑声。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几个外门弟子围在一起，中间站着一个高个子，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简，正在说什么。旁边的人笑得很响。
　　霖霄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寒冰殿。苏清妍坐在玄冰床上，闭着眼。识海里那根线还在跳，比之前近了很多。近到她能感觉到霖霄的气息——乱的，瘦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他身上还有周伯那柄剑的余味。
　　她睁开眼。殿门外，纪悬的声音传进来：“老祖，霖霄已入外门。名册上灵根一栏空着。”
　　“空着。”
　　“外门弟子每月考核，灵根栏空着，考核不好安排。”
　　苏清妍想了一下。“让他去杂役处。杂役不考核。”
　　纪悬顿了一下。“杂役处缺人，但杂役弟子不能进剑阁、不能听课、不能领月例——”
　　“给他令牌。”
　　纪悬明白了。老祖要这个人，但不想让人知道这个人重要。杂役弟子，谁都看不上。谁都看不上的人，谁都注意不到。
　　“弟子去办。”
　　南方东院。霖霄刚把床铺好，胖管事又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杂”字。“你，去杂役处。明天开始，劈柴、挑水、扫院子。”
　　霖霄接过木牌。胖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院子里那几个外门弟子听见了。高个子走过来，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玉简。他看了一眼霖霄手里的木牌，笑了一声。“杂役？灵根都没测出来？废物啊。”
　　旁边几个跟着笑。霖霄把木牌塞进包袱里。他没看高个子，也没回话。高个子觉得没趣，哼了一声走了。
　　霖霄坐在床上。窗外天黑了。外门弟子陆续回了厢房，院子里安静下来。他把包袱里的干饼取出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干饼硬，硌牙。他嚼了嚼，咽下去。
　　他躺下来。板床硬，硌得慌。他盯着房梁看。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一圈一圈地绕。他看着看着，闭上眼。
　　识海深处，冰蓝色的光闪了一下。很远，很小。和梦里一样。
　　他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一早，杂役处的管事来领人。是个中年男人，姓陈，人人都叫他老陈头。瘦，黑，走路一瘸一拐。他领着霖霄去了杂役院的柴房，指着一堆柴说：“劈完。”然后走了。
　　霖霄抡起斧头。劈柴他会。在霖云镇的时候，母亲做饭的柴都是他劈的。他劈了一上午，柴堆矮了一半。中午吃饭，杂役弟子们蹲在院子里，一人一碗稀粥，一个窝头。霖霄端着碗蹲在墙根，几口喝完，把碗舔干净。
　　下午挑水。从山脚下的溪流挑到厨房，来回五趟。他挑了三趟，肩膀磨破了皮。第四趟时他靠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灵剑宗的山峰一座接一座，最高的那座直插云里，山尖上覆着雪。
　　他盯着那座山峰看。山尖的雪在日光下发白。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口跳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了一下他的胸口。
　　他收回视线。挑起扁担，继续走。
　　寒冰殿。苏清妍睁开眼。识海里那根线跳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道裂纹的手。霖霄在杂役院劈柴挑水。他在靠近。一步一步。
　　她攥了攥拳。然后松开。
　　还不到时候。